望月的人们在想谁,一轮明月照窗下

作者: 现代文学  发布:2019-11-14

夜空是深邃静谧的苍蓝,银色的月光洒落在远处楼宇的墙,和蓊蓊郁郁的树,并穿过窗棂,泻满了窗台上挤挤挨挨的盆栽小花和窗前的桌子。一切犹如笼罩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般的梦。四周不时传来一声声清幽的虫鸣,让人遥想。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月亮一直是诗词中的经典意象。宋人葛立方有言:“月轮当空,天下之所共视,故谢庄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盖言人虽异处,而月则同瞻也。”在清净的夜色中,人们望月、赏月、玩月,也在行旅中对月怀远、思念故人。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一轮明月,每个轮回都有自己的阴晴圆缺。欧阳修说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人生多情,风月只是转移了我们的情思,给了我们一种寄托。明月这个意象高悬在诗坛上空,中国人从古至今保持着对它温柔的狂热,因为它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公平,入心入怀,成为我们生命中恒久相伴的诗意。引子:江月何年初照人说起中国诗歌中的意象,如果让我们只选取一个最典型的,我们一定会想起头顶上的那一轮明月。李太白问:“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他在唐朝停下的这只酒杯,被苏东坡在宋朝遥遥接起,“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停一接之间,何止两次追问。我们的古人,对头顶的那轮明月,有着无穷追问,寄托无限情怀。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追问,相比人生的短暂,江与月都是长久的、不变的,人与世界最初的相遇,发生在什么情景之下?究竟是谁,哪一位远古的先人,发现了江月的美?究竟是什么时候,在生命最初的美丽状态下,江月发现了人?流光在生命中悄悄逝去,我们的心在明月照耀下,不停地探寻——有迷茫,有欢喜,有忧伤,一切都被明月照亮,从人与月的最初相遇,一直到张若虚的发问,直到明月照耀我们的今天。张若虚的问题有答案吗?其实,发问本身就是它的意义。闻一多先生在《宫体诗的自赎》一文里说:“在这种诗面前,一切的赞叹是饶舌,几乎是渎亵。”作为一位现代诗人,闻一多先生用诗一样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千年之前的张若虚的深刻理解:“更敻绝的宇宙意识!一个更深沉、更寥廓、更宁静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有限’与‘无限’,‘有情’与‘无情’——诗人与‘永恒’猝然相遇,一见如故,于是谈开了。”《春江花月夜》之所以让人如此赞叹,是因为它道出了我们少年时心中都有的疑惑。但是这一生到老,我们都没有答案,我们也不需要答案。还是在这篇文章里,闻一多先生说:“对每一问题,他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神秘的更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于是他又把自己的秘密倾吐给那缄默的对方……”有时候,只有在明月之下,我们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感受:一方面,我们感到了生命的迷茫;另一方面,我们在迷茫中感到了心灵的陶醉。人生有着无数无解的困惑,但是在月光之下,现实与审美的边界、人生与梦幻的边界,还有其他区隔着我们和世界交流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了。我们就在这流光之中,看世界,看历史,更洞悉内心。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这是李白在《把酒问月》中,停杯一问的答案吗?在这一轮中国的明月前,无论是张若虚,还是李白,还是闻一多,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中国人心中所有的珍惜,都被明亮地照射出来。向明月学一颗平常心中国人之所以对月亮情有独钟,也许是因为月亮那种特殊的质感、独到的美丽。它是柔和的,它是清澈的,它是圆润的,更重要的是,它是不断变化的。我们想想看:在初一,古人称为“朔”的日子里,我们几乎看不见月亮;初二以后,细细的一点点月痕露出它的内芽,然后逐渐丰满圆润;直到十五,古人称为“望”的时候,它如同冰轮,如同瑶台的镜子,变得那么丰满,那么圆润。月亮周而复始地变化着。从“朔”,经过“望”,再抵达“朔”,完成一个循环,就是一个月。这就是中国的阴历。月亮的这个周期,是一种循环,隐喻着一种不死的精神。大家最常听到的关于月亮的神话,就是“嫦娥奔月”——因为吃了长生不死之药,嫦娥飞到天上,居住在月宫;在月亮上有一棵婆娑的桂树,吴刚一斧接一斧地砍着这棵树,树砍而复合,合而复砍。所以,月亮代表着一种流转循环的永恒与轮回。在中国的哲学里,月亮的这种变化是一个主题,甚至可以说,认识明月是中国哲学的一个命题:大地之上的天空,黑夜的月亮和白昼的太阳形成平衡,它们的形象被远古的中国人提炼为“阴”与“阳”。中国人讲究阴阳平衡,《周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世界上的一切匹配都在平衡之中,“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太阳是什么样子?我们每天迎着东升旭日去上班去工作,看见的一轮太阳永远是稳定的,热烈的,圆满的。它永远给予你光和热,给予能量,促使人们发奋进取。中国人从太阳那里学到了一种进取心。但是在月亮之下,我们总是在休息,在独处,或者沉沉睡去,忽略了这一轮万古明月。就在一片宁静之中,我们发现月亮高悬在空中,它的阴晴圆缺,有着诸多面目,和太阳的永恒形状不一样。在它的周期性变化里,在它的阴晴圆缺中,我们品味着时光的承转流变,命运的悲欢离合,我们学到了平常心。人向太阳学会了进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奋发,可以超越;人向明月学会了沉静,可以以一种淡泊的心情看待世间的是非坎坷,达到自己生命的一种真正的逍遥。月亮的这种阴晴圆缺,折射到世界万物和人生百态上,就是老子说的:“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有的东西残缺了,实际上它获得了另外一种“圆满”——月亮只有一弯月牙的时候,是一种“损”,一种缺失,但它已经蓄满了生命,正在迈向圆满,这就是“损之而益”。有的东西圆满了,完成了,实际上却逐渐走向残缺——圆月当空,流光泻地,是一种璀璨,一种“益”,但它的力量已经达到巅峰,无力再更圆一些、更亮一些,只能慢慢消瘦下去,这就是“益之而损”了。用一种辩证与变化的心情去看明月,再把这样的目光移到世间,我们就知道怎样完成内心困惑的消解和平衡了。正是因为这样的满而损、损而满,盼望了很久之后,最圆满的日子——十五的月圆,就成了中国人心灵的寄托。尤其是中秋,一年中最美、最大的月亮高悬夜空,总是引得人们思绪飞扬,感慨万千——万里清光不可思,添愁益恨绕天涯。谁人陇外久征戍?何处庭前新别离?失宠故姬归院夜,没蕃老将上楼时。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这就是白居易眼中的《中秋月》。明月皎皎,清辉万里,到底它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徒增一段段忧伤离恨,人在天涯,月在天涯,到底它把清光洒在了谁的心上?“谁人陇外久征戍?”——是那些远远戍边久久未归的人。“何处庭前新别离?”是谁在月光下道别?是谁又新添一段眷恋相思被明月照亮?“失宠故姬归院夜”,如花的美人年老色衰,失宠之际回到深深院落,只有明月岑寂相伴。“没蕃老将上楼时”,那些流落在异邦他乡的戍边将士,此时在异乡独上高楼,他们望见的可是照着故乡的月光……这都是一些人生失意之人。也许,人得意的时候更多是在太阳下花团锦簇、前呼后拥,而在失意的时候,才知道明月入心。“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月宫的玉兔银蟾真知道人间的心事吗?其实,只是人生有恨,在中秋月夜都被明月勾出来了而已。沉沉静夜,我们的心事更容易被月亮勾勒出来。平日里忙忙碌碌,忙的都是眼前的衣食住行,我们的心事被忽略了多久呢?那些让我们真正成为自己的梦想、心愿、遗憾、怅惘,它们还在吗?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不圆满的人生,我们隐藏的心事,才会探出头来,被明月照耀得纤毫毕现。苏东坡也有一首《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以一种忐忑的憧憬,从暮云沉沉的时候就在企盼,云彩渐渐消歇下去,清寒之光流溢出来,终于,皎皎的月轮,仿佛洁白玉盘,在静谧的天空缓缓转动。面对这样的美景,诗人的心居然有一丝隐隐的疼痛,隐隐的不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美丽的夜晚终将会过去,相比起颠簸的人生,这种美丽是何等短暂,多么希望人生像今夜一样“长好”啊!而在明年,再见明月的时候,我已不知身在何方。为什么人人都说中秋月好?就是因为它太难得,太美丽,太短暂,而为了这一刻皎洁圆满,人心又要经过多少不同形态的残缺?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明月照出了一些欢喜,也照出了人生的种种困顿。明月的和谐、宁静、婉约、朦胧、淡泊,所有的这些特质不仅仅是审美,更重要的,它也是人的心灵映像。世间的纷扰万物,充满耳目,嘈杂喧嚣,但只有茫茫静夜中的皎皎明月,可以直指人心。人对明月的爱怜,一方面,是对自然之美的珍惜,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人生和灵魂的映照。所以,中国的历代诗人们,才会在明月上寄托了那么多的情思。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这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漫漫长夜里,积郁在心中的满满相思,如月影般摇漾不定,把蜡烛吹熄,你才会觉得盈盈的月光照得满窗满室,你的身边包围的都是滋润的月华;在月光中,披起衣服,或者静坐,或者独行,凉意渐起,原来白露已经沾上衣襟。都说“明月千里寄相思”,但相思怎么寄?明月怎么付邮?“不堪盈手赠”,我想伸手捧住明月,想把手中的月光送给心中牵挂的爱人,但月光似水,不能在手心留存片刻,那我还能怎么办呢?不如回去,带着月光入梦吧。也许你在梦中,可以掬起一捧月光,交在她的手心。也许梦里月色,真切映照出那位盈盈如月的佳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在所有的明月中,中秋的明月是天心的图腾。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怀念,都在同一个时刻抒发、寄托。千古中秋月夜,不变的是中国人的心灵。白居易写《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独直,对月忆元九》:“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朋友的心随明月照进了自己的生命。戴复古在中秋夜对明月祈祷:“故人心似中秋月,肯为狂夫照白头。”人间逝水流光,一个又一个当下变成了往事,换来满鬓寒霜,还有没有老朋友能够理解我、怜惜我,像这如水的月光,肯照亮我苍苍的白发和满满的心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只有这一个时刻,只有在深夜这一个时分,明月如此圆满,如此皎洁,美得触目惊心,让你不忍错过,而又可以安然欣赏。这一种美,如同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唯其短暂,在它到来的那一刻,才格外鲜艳,格外滋润人的灵魂。《苕溪渔隐丛话》里面讲了一个小故事。李贺曾经有诗:“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天若有情天亦老”,这么绝妙的诗句,谁能对上来呢?到了北宋,有个叫石曼卿的诗人,石破天惊地写出了一句“月如无恨月长圆”,不期然间竟成绝对。“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如果苍天有情,看尽人间爱恨离别,恩怨情仇,大概也会渐渐老去。而明月它真的怀恨吗?如同苏东坡的揣测,“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为什么在人间离别的时刻,天上的你却如此圆满?你难道也怀情抱恨吗?石曼卿说,是的,明月一定是有心事的,“月如无恨月长圆”,如果心中没有深情,没有自己隐隐的幽怨,它为什么不夜夜都是圆满的呢?转瞬即逝的圆满让人怀念,盈亏之间的变化也让人咏叹。另一位南宋诗人吕本中,有一首著名的《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以一个女孩子的口吻,嗔怪她的情人:你怎么不像月亮一样?月亮对我多好,我走到南北东西,任何地方都能看见它,它对我只有相随,从来没有别离。但是词人紧接着又说,“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语锋一转,这回却是怨恨,恨你又如同楼头的明月一样,一瞬圆满,转盈为亏,短暂的团聚之后你立刻就要离去。漫漫等待,悠悠相思,等待下一轮的圆满,还需要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只有团圆,没有分离呢?一轮江楼明月,流转之间,包含了我们所有的心事。你觉得明月吝啬吗?它真的吝啬。因为每月最圆只有一天,一年十二月中只有中秋最满。但是你再想想,月亮慷慨吗?月亮也真的慷慨。它夜夜相随,不管你能不能意识到它的存在,不管你是不是愿意向它瞩目,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向它寄托情感。《五灯会元》上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万古长空”,说的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不论世界如何动荡,人生如何变幻,天空永远不变,一直都在。这里的天空,在《五灯会元》里的,原意是佛法,我们可以把它当做我们生命的本真。“一朝风月”,在《五灯会元》里是当下的佛法,个人体悟、修行到的佛法,我们可以把它当做我们现在的生活,现在的感情、牵挂、梦想,此一刻的美丽与哀愁。对于生活在尘世凡俗中的我们来说,“万古”与“一朝”,浩瀚、清澈的天空与璀璨明亮的月色紧密相连。看清了月相盈亏,我们的心可以洞悉的可是一份从容永恒。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说:“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有清风明月无价,是大自然的赐予,随时供你取用,一生相伴相随。那些怀情抱恨的人,总怨天空满月难得。其实如果愿意把心放开,那些如钩的月牙,未尝不能寄托情思。“心”字是怎么写的?是“天边一钩新月带三星”。这个比喻多么美!三星伴月如有心,这样的如钩新月,一刹那勾连住我们的目光,勾连住我们的诗情。正因为有着月牙的“残缺”,才让你体悟到月圆的美好;月映人心,未必只在圆满一刻,如果愿意瞩目月亮的每一个表情,我们百味杂陈的心也就在不同时刻拥有了见证。生生之证:秦时明月汉时关还是苏东坡说得好:“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如果愿意跟明月一起流转在盈亏之间,那你也可以和明月一起见证古今,见证我们的魂魄。因为有情,明月不仅见证了个体生命的缺憾、心事的宛转,它还真正照见了江山千古、沧海桑田。我们小时候都会背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今天,念起“秦时明月汉时关”这七个字,那种万古长风扑面而来的呼啸之气,还能隐约感受得到。明月就在这样的轮回里,千年万载不离不弃,照见人世的坎坷、战争的起始与终结。而今,我们在太阳底下工作的时候多,在月亮底下流连的时候少。当月亮挂在天空时,我们在做什么呢?有人可能在家发呆,有人可能在饭局应酬,也有人可能在虚拟空间中跟网友聊着自己的心情,更多的人可能在悠闲地看着电视。究竟还有多少人,还愿意透过城市水泥丛林的间隙,追寻一轮明月,遥想它如何静默地见证古今?究竟是明月舍弃了我们,还是我们忘却了明月?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我们不看它了,它才离我们越来越远,那些千古心事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每个夜晚,城市在喧嚣,人心在痴缠,只有月光,悄悄地探访这个无常的人间。月光去过的地方,于历史上或者繁华,或者冷清,在今天几乎都已经改变了容颜,只有月光不变,只有诗意还在流连。刘禹锡写的月光,依依不舍,探访了多么寂寞的一座空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曾专门到南京寻访过石头城这个地方。当地的朋友带着我,七拐八绕,到了一片特别大的垃圾场前,说:“过不去了,你就站在这里看吧,前面就是石头城。”那一刻,我蓦然心惊,这座金粉古都的石头传奇,居然如此荒败,如此残破!我只能在心里回味,体会着潮水拍击过石头城城壁时空空荡荡的回响,那份兀自多情的寂寥是不是也会怅然若失……时光悄悄远逝,城池依旧,供人凭吊,供人缅怀。明月多情,江水多情,它们摩挲逡巡着六朝繁华的胜地,悄悄地来,默默地走,夜深人静,没有人注意到月亮,但月亮留心着人世,见证着古今。读着这样的诗词,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诗意好像离我们的生活远了呢?不是明月变了,不是诗意变了,变化的只是我们的心,只是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远了而已。在今天,现代化的生活方式,高速运转的生活节奏,让我们的心变粗糙了,没有了如丝如缕的牵绊,缺少了细腻的战栗与颤抖,我们不会惦记明月,不会品味诗意——多情的明月悄悄越过女墙,探望了一座静默的石头城。刘禹锡写南京石头城的明月,“淮水东边旧时月”,这轮明月不仅是历史的明月,也是地理的明月。在“淮水东边”,不仅有着六朝繁华的南京城,还有着盛唐繁华的扬州府。唐朝的徐凝在《忆扬州》中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句诗,一下子让扬州如此奢侈地垄断了天下明月三分之二的美。明月与扬州,是唐朝诗人心中最美的月色与最美的城池的相遇——才子杜牧如此咏叹:“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是什么样的时节?秋风未冷,月色如烟,情思浪漫,箫声袅袅。明月在扬州停驻千年,见证了不同的沧桑变化,也引发中国的一代代诗人们的诗情。一路明月扬州走到南宋,姜白石写下《扬州慢》,想起了当年的“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多情杜牧到了今天的扬州,也是要惊叹的,他还能接受今天的凋敝吗?“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都已经找不到了;“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水月犹在,但月已经是冷月,水已经是寒波。冷月、寒波的波纹底下隐匿了当年的繁盛。“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嫣红的芍药花也还灿烂地开在老地方,这样的繁花明月,坚守着一份为谁的痴情?晚唐的许浑有诗:“今来故国遥相忆,月照千山半夜钟。”一个个不眠之夜,听着夜半沉沉钟声,望着天空满满月色,你会将一切家国之思注到心头。穿行在历史的流光中,抬头仰望夜空清辉,你就会知道,为什么这一轮明月高悬在中国诗坛的上空,千古不肯陨落。它有太多太多的记忆,它也有太多太多的憧憬。在明月那里,不管古往今来有多少激情澎湃,有多少豪情梦想,最终都会“一樽还酹江月”,所有的心情,所有的故事,都会在月色中,被记录,被化解,被消融。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在明月所有的见证中,有一位爱月的诗人,尤其需要单独来说。并不是李白,而是李煜。李后主短短的一生,从南唐到北宋,从皇帝到囚徒,“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李后主的词,千古传诵,清朝的周济称赞他的词如天生丽质的乡野之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王国维先生喜欢他的词,称“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从少年风流的才子,贵至九五之尊的皇帝,贱到亡国的阶下囚徒,李煜的一生,见过多少明月滋味?最初,从父亲李璟手中接过江山,倜傥的后主也曾意兴飞扬: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那些刚刚上好晚妆的嫔妃,个个貌美如花,肌肤若雪,衣袂飘飘,鱼贯而列,吹笙鸣箫,《霓裳》恰舞。这首词的上阕,李后主采用了“旁观者”的视角,一方面,投入乐舞的陶醉之中,另一方面,却有着一种游离观看的冷静。在词的下阕,诗人之心渐渐萌动:在风中,谁的香粉味袅袅地洒落下来?夜宴繁华,歌声婉转,伴着薄薄的醉意,拍打着栏干,此刻情味之切,难以言表。而曲终人散,刚刚沉醉于繁华的人,该怎样从繁华中解脱?回去的路上,不要高烧红烛,不要燃着明灯,就让我的马蹄散漫地踏过去,走在一片皎洁的月色里吧。清冽的明月,更映出刚才的浓艳,耳目声色的欢娱之后,人需要一种孤独,一点冷静,需要那一片清淡的月色,宛如一盏酒后的茶,让自己去玩味和回忆,去沉醉其中,去超越其外,融融月色,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好景不长。南唐风雨飘摇,北方的大宋步步紧逼,在南唐最后几年捉襟见肘的时光里,李后主的明月再也不像当年那样晴美,不仅月色开始变得清闲,月下砧声竟也扰乱了他的心神。在一首名叫《捣练子》的小词里,李煜写道:“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一点一点的寒砧捣衣声,伴着月色,断断续续传到枕上。枕上焦虑无眠的人,不禁抱怨着夜晚过长,砧声太吵,抱怨月色侵入帘栊,而一片真实的心事又无可言说,一如他在《相见欢》里无言的一刻:“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个时候家国人生中的圆满一去不返,眼前夜空所见也只是如钩的新月。在“寂寞、梧桐、深院”后面,用了一个动词“锁”。一个寂寞冷清的院子,分割开李煜和不属于他的世界,被“锁”住的,唯有寒意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无法释然的是往事,无法把握的是今天,此情此景,明月依旧,难言滋味只在心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终于,从少年时的爱月,到中年寂寞时的月色相随,一直到情殇恨月怨月,李煜以一首绝命词完成了自己对月亮的咏叹。这首词一开头,他就责难“春花秋月”,什么时候才是个完啊?想想当年春风,他遍拍栏干、情味切切的时候,多么希望清风常在、明月常圆,而在今天,身为异地囚徒,面对良辰美景,他已经没有欣赏的心情,只有无法承受的不耐烦,劈空发问——“春花秋月何时了”?一个人的心要被亡国之恨折磨到何等程度,才会问出这样无理的一句话?“往事知多少?”春花秋月,自顾自随着季节灿烂着、美丽着,怎么会知道我那些锦绣年华的往事?不堪往事的时候蓦然观明月,知道不堪回首月明之中,偏偏明月照彻故国江山!异地的明月,照耀着故国的江山。同沐一片月色,当年的那些亭台楼阁,离开不久,颜色应该还鲜艳吧?它也随着江山容颜的更改一点一点地老去了吗?颓败了吗?这番浩荡愁思,除非一江汹涌春水,再无可比拟!据说,宋太宗因为看了这首词,才给李后主下了牵机药,使李后主四十二岁的生命断送在异国他乡。不管这个传说是真是假,王国维先生赞叹李煜的词是“所谓以血书者也”,这一首词就是他的“血词”的代表。这不是用笔尖蘸墨写出来的闲情小品,这是用自己的血泪伴着明月春花传递出的愁思。人间缭乱,许多心事,更何况,他告别的是李唐盛世的家国江山。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还是回到《春江花月夜》。在这样一个满月之夜,太多漂泊江湖的游子身后,都有一处“相思明月楼”在默默地等待。这样的月圆时刻,月光不是喜人,反而是恼人的。“相思明月楼”上,那个在闺中无眠的人,要用怎样的心情去熬过这明月长夜呢?“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月光徘徊不去,久久停留,偏偏照射在梳妆台上,像是故意缭乱离人的哀愁。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爱人远行时,无情无绪的思妇镜台必然是冷落的,明月偏要雪亮亮地映照在上面,怎一个“恼”字了得!她想把明月遮住——先把窗帘放下来,哪知“玉户帘中卷不去”,不管用。那就用衣袖把它拂走,“捣衣砧上拂还来”,它还是不去啊!这句诗使我们想起李白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不论是李白还是张若虚的诗中,思念远人的女子们,月色清亮时,只有借助劳动忙碌,才能缓解思念。但思念实际上是驱逐不去的。月亮既然不愿意走,那就跟它商量一下,把自己的心事托付给它吧:“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在今夜的月色下,我和我心爱的人,一定在互相思念,互相遥望对方,但我们看不见对方的影,听不见对方的声,那就把我的心托付给月光,流照在他的身上,可以吗?可是,月光终究也让她失望了——距离如此遥远,不仅送信的鸿雁早就南归,连月光也无法传递相思;送信的鱼儿干脆躲了起来不见我,只有那水面的波纹,写满了我的心事。诗歌中,这样的别情如此哀怨,又如此美丽。其实,我们的生命中有很多美丽的忧伤,可堪品味,可堪沉溺。人的一生,总要经历很多风雨,落得一身伤痛,与其躲避风雨和怨恨伤痛,不如让这伤痛酝酿成自己心中的一份美丽,起码它可以真实印证我们没有虚度光阴。明月是这种美丽忧伤的最好伴侣。当分离在物理时空上变成不可改变的事实时,明月在心理的时空上完成了一种交流和寄托。谁说明月不能对人生作出补偿?还是那句话,你信任它,它就接受你的托付。依然是在《把酒问月》中,李太白说得好:“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对这个心有明月的诗人来说,明月从未远离。送王昌龄走的时候,李白殷殷托付:“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心如明月,逐天涯,随海角,一生流照。每个人都有自己愿意看见的那一片月色,对每个具体的人来说,月光的温度、月亮的形状、月色的表情,都不一样。《古诗十九首》说:“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诗的主人公,是一个沉浸在思念中的女子,明月在她心里是细腻的。而对于李白这个爱月亮的人,你能想象月亮在他那里是何等辽阔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是李白《关山月》中的浩瀚明月。而在杜甫的眼里,明月又和李白眼中的不同。就是这种“不同”,才使千古明月,照耀了万般诗情: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这是杜甫晚年滞留蜀中时,在《宿府》一诗中描述的明月。深夜里听着凄凉的号角,诗人触起心事,喃喃自语。月色那么静美,但是这样的月色,有谁在欣赏?有谁是他的知音,懂得他的心事,与他心心相印?“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他流落在外已经多年,与故乡早已不通音信,回家的路很难走,向前的路同样很难走,此地只是一个暂时的托身之地,他的未来又在何方?月光无语,静穆相伴。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杜甫在月色下独自言语,苏东坡在月色下独自往来。一生浮沉于新旧党争的东坡居士,被贬官为黄州团练副使,局促在一个小地方蹉跎岁月,心事辗转,也曾经在缺月之夜,夜不能寐,看见“缺月挂疏桐”,听见“漏断人初静”,感念自己孤单一人,就像失群的落雁,苦苦寻觅着安身立命之所。这样的夜晚,月华纵有残缺,清辉犹在;生命纵有遗憾,不改坚持。那一份拣尽寒枝的傲岸与冷月相映,沙洲寂寞,名士无悔。当然,月光也有一份壮怀激烈!岳飞在《满江红》里回首一生,留下千古名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云和月见证了一个英雄的生平,照亮了一个英雄的心愿。在社稷江山天翻地覆的动荡中,将军征战沙场,陪伴他怒发冲冠、凭栏寄傲,陪伴他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就是这“八千里路云和月”。明月照彻英雄生前的担当,明月也洗刷了豪杰身后的清誉。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一轮明月拂去嫦娥的婀娜,桂影的婆娑,我们还是不禁发问,到底什么才是一轮明月的真面目?“思苦自看明月苦,人愁不是月华愁。”是月亮真的含愁带恨吗?风花雪月,本不是有情人生的点缀,也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它们是穿越年光时不可缺少的情感元素,一个人真想与明月交谈,明月就会不离不弃。李白那么爱明月,他在明月之中到底能够完成什么样的交流呢?我们看看从小就熟悉的《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豪放飞扬的李白,不是没有他自己的忧思和孤单,他也有过“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时候,但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在孤独的那一瞬,他可以天真地举杯,向明月发出邀约。而为了回应他这份天真的邀约,明月愈发明亮,清辉流光,泼洒在地上,勾勒出他翩跹的影子,人、月、光影,交相辉映。李白不是独自一人了。当然,李白不是不明白:月亮原来真的不会喝酒啊,徒然造个影子陪伴着我。但是,那又何妨呢!姑且就这样吧!既然已经有明月和身影的陪伴,我就真的不再孤单,就让我在这个春天里痛快地畅饮吧!你看,我歌,月亮跟着歌声的节拍跃动;我舞,影子努力跟上我舞姿的跌宕;我醉了,影子也是一派陶然天真的凌乱。醒的时候,我、月亮和影子在欢喜地举杯。而现在醉了,我们就分手吧,去浪迹天涯,去云游四方——我们约定,永不离弃,终有一天,相会于浩渺云波之端。天真的李白对明月的信任比别人要强很多,所以明月也特别钟情这位诗仙。所有的交流、所有的信任都是相互的,人与人相约如此,人与明月相约也是如此。这轮明月从大唐的李白,一直流转到南宋的张孝祥。张孝祥在岭南做了一年的知府,受谗言挑拨,被贬官北还,途经洞庭湖,恰逢中秋。“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张孝祥眼中的洞庭湖,水波不兴,平淡静谧。其实中秋的时候,洞庭湖面一定是那么清澈,更无一点风痕吗?孟浩然写洞庭湖:“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写的也是八月份。为什么是“波撼岳阳城”呢?绝非了无风痕。究竟是风在动,幡在动,还是心在动呢?如果一个人心静,眼前的湖水就可以“更无一点风色”。以这样的坦荡,在浩瀚洞庭湖面上,一叶扁舟不觉孤单,只觉一片与天地交融时令人沉醉的壮阔。“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青碧的湖水如同玉做的镜子,三万顷辽阔,就我这一叶扁舟,我是何等自由啊。这一片自由天地,这一片自由心胸,可以看见“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水天交融的洞庭湖是这般明净清澈——天上的银河素月、地上的洞庭湖水,诗人的心又何尝不是?在这一瞬,朗月银河,流光普照,映出坦荡人心,表里一派澄澈。这份融合默契的欢喜,“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一个人在贬官的路上恰逢中秋,没有捶胸顿足的号哭,没有怨天尤人的悲叹,只有与天地合而为一的喜悦,只有对明月入心的悠然领悟。此番曼妙,难以用语言传达。千载之后,他的诗词辉映月华,我们也能够悠然心会吗?再回头看一看当年的张孝祥是多么不容易。“应念岭表经年”,在岭南这个偏僻的地方待了一年,虽然被谗言离间,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明月,照彻我的心灵,肺腑肝胆,冰清玉洁。这让我们想起另一句诗:“一片冰心在玉壶”。一个人坦坦荡荡,行为朗朗,秉性高洁,当然就会清澈自在。所以张孝祥说:“短发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我一个人在这里,虽然秋凉浸肤,但我依旧稳稳地在湖上泛舟,在空阔的湖面与天地融而为一,了无尤怨。中秋是中国人的团圆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贬官回朝的张孝祥,谁又是他的亲人,谁与他在节日共饮?他抬头看到北斗七星的形状宛如一把大勺子,低头看见了西江水,他说“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那么我就用这把大勺子,舀尽西江水,遍宴山川,自然万物都是我座上的宾客。此一刻,“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这样一个时刻,天清月朗,生命浩荡,在青天碧水之间,我叩击船舷,仰天长啸,与天地一体,和万物同欢,此乐何极,“不知今夕何夕”。我之所以特别喜欢这首词,因为它写出了在我们生命中,懂得明月与自我的关联,你可以拥有一种什么样的境界。人生活在这个世间,与人有缘,与山水有缘,与日月同样有缘。一个真正懂明月、爱明月的人,明月会变成信念的支撑。即使工作中的上司、同事贬损你,即使外人不理解你,“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明月永不背叛,可以照出你一颗心的辽阔与坦然。即使其他人都离你而去,孤单的你,也可以在花间邀约明月,且歌且舞,“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明月是你的知音,也是你的舞伴。当你愿意把自己交付给明月,明月一定会接受。人与人的期许,有时候会辜负,但是明月常在,不弃不离。所以,学会与明月相逢,与明月相知,让月光照彻生命,这是一种成长。《五灯会元》中有一句话说得好:“满船空载月明归”。如果说我们划着一只船,船看着是空空的,但同时又是满满的,这就叫“满船空载”。满船空载的是什么?你只能载动一样东西,那就是明月。这首诗的题目叫《颂钓者》,钓鱼的人没有载着鱼回家,却把月光载入船舱,你看不见,但知道它的圆满。有的时候,我们生命中的成长也是如此。走过了许多岁月,我们会在名片上累积很多头衔,在工资卡里累积很多财富,在人情交往中积累很多朋友,还有身边相伴的亲人。所有这一切成就,都是看得见的。但是看不见的财富,我们累积了多少?过于丰盈饱满的生命,留白也是一份轻灵,那明月清辉的满船空载,也许更美。如果能够懂得明月的这一切,也就真像诗僧寒山说的那样:“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那一轮光华圆满、没有丝毫磨损地挂在天空的,你管它叫明月吗?不是。我告诉你,那是我的心灵。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一轮明月,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阴晴圆缺。明月照出了我们的离愁别恨,但欧阳修说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人生多情,无关风月,风月只是转移了我们的情思、我们的离恨,给了我们一份安顿,给了我们一种寄托。明月这个意象高悬在诗坛上空,中国人从古至今保持着对它温柔的狂热,因为它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公平,入心入怀,成为我们生命中恒久相伴的诗意。

我倚着窗,被风微醺的月光洒在我身上。抬头仰望,一轮皓月当空。今晚的月亮白得干干净净。窗下的一棵树悄悄地刻画阴影。这树仿佛得了妄想症一般,竟就痴恋了一轮月亮。

月的亘古长存,最容易唤起人们的追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但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最终只能惆怅地发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水光月色消融于无际,让人深味着人生短暂的寂寞,从而更加呼唤生命间的温情。

这会儿,想起了儿时,总以为月亮一直追着自己跑。清冷的月光下,能做的似乎是可以追寻那些逝去已久的岁月。

在月夜,人们最能享受闲适与清欢,抛却尘嚣与世俗的烦恼。“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经历了安史之乱的王维,因仕伪朝而留下污点。他追寻着竹林深处的寂寞,而明净的月光,留给他一份难得的宁静。“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孤独伴随着自然的灵动,或许是疗愈心灵的一剂良方。

蓦然地,二十多年前在美国,也是这样的月夜,浮现眼前。那年,我辞去了沪上一家知名报社的工作,满怀憧憬与梦想,远涉重洋留学深造。刚到美国,我被居住在加州南旧金山的朋友接至家中暂时安顿。尽管已是冬季,但加州依然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连绵不断的丘陵,矗立着一幢幢漂亮的别墅。偶有路人相遇,都微笑着跟你打招呼。我感到仿佛来到了人间天堂。

玩月总是雅士不可或缺的风流,而雅士自有特殊的玩法。若是“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这便俗了。真正为雅士所欣赏的,永远是清净之月,必须“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方是“看月而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如是,月不仅是欢聚的由头、赏玩的对象,而是心灵的知己。

那个年代出国留学,都面临着上学费用和生活的巨大压力。几天后,我便急切地想去城里找工作。我特地着了一身国内带去的打工 “行头”——一套崭新的牛仔衣裤及旅游鞋,只身来到三藩市,穿行于各餐馆间。由于没有经验,频受冷遇。奔波一周后,一无所获。这番遭遇让我初尝在异国他乡生存的不易。

古代诗人中最引月为知己的,可能就是李白了,月夜之下,孤独的他却潇洒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明月与李白共享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寂寞,成为他倾诉的对象,而在“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光影旋舞之间,月、影早已与李白融为一体,化为一个孤独而又高洁的生命个体。

一天上午,我走进一家中餐馆。老板看上去四十多,头已谢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刚来的?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我明白他说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说:“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什么都愿意干。”“上海宁?”我点点头。静默片刻,他说:“这样吧,看在阿拉都是上海宁额份上,侬帮我打打杂。”

月虽有圆缺,却总依时节,来而有信,因此,与月为友的绝不止李白一人。请看杨万里的这首《好事近·七月十三日夜登万花川谷望月作》:

所谓打杂,就是在厨房里做下手。老板指着一箱箱的鸡腿、鸡翅,说,你把这些切一下。我套上厨房围裙,深呼吸几下,挥刀便干。虽然从没做过,刀刀下去,倒也基本精准。我要装出自己很能干的样子。打杂似乎有永远干不完的活。切完了鸡翅鸡腿,继续切洋葱、切辣椒、切黄瓜,洗菜、洗碗、收拾垃圾、清理厨房。终于熬到了晚上餐馆打烊。老板夫妻俩和我围着一张小桌吃饭。昏黄的灯光下,老板咪着黄酒小酌。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读书时课本里讲的“财主与长工”的故事。我胡乱吃了几口,只想着早点逃离。

月未到诚斋,先到万花川谷。不是诚斋无月,隔一林修竹。

这天,我在餐馆一共干了近10小时。按当时美国有关法规,最低用工酬劳是每小时3.5美元。老板开车送我到南旧金山朋友家门口时,塞给了15美元,并说,这是你今天的酬金。我一脸疑惑:“老板,这……”老板甩下一句:“侬如果不想干,明朝可以不来。”说完,便扬长而去。夜色中,只见他那一头谢顶锃亮。

如今才是十三夜,月色已如玉。未是秋光奇绝,看十五十六。

我没有立即回屋。朋友家门口有一大片草坪。我孑然一身坐在草坪中一块大石头上。淡淡的月色仁慈地洒满天地间,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馨的光。我抬头仰望,像被水洗过的天空繁星点点,一枚新月宛如一朵洁白的梨花,宁静地开放在幽蓝色的夜空。它是那么的遥远,却又那么的亲近。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故乡,想到亲人,友人,止不住泪水盈眶。当你经历过一次真正远离故乡的飘零,才会有那种彻心彻肺的感受。有人说,来到美国,击碎你的首先是自尊,然后再让你以泪水把它拼接起来。

“斋”是书斋,而杨万里又号“诚斋”。于是,尚未映入斋室的月色,便成了一位还未及拜访诚斋先生的故友。故友为何迟迟未至呢?原来那“万花川谷”也被“一林修竹”挡住了。杨万里的诚斋依然幽静,而他却期待着月亮。十三夜的月色已令他喜出望外,更何况十五、十六呢?在诗词中,我们常见“未是”“不知”等否定词,或者“谁家”“何处”等疑问词,其实越是在否定、在疑问,诗人反而更有一番期待。而那十五、十六夜的“秋光奇绝”,便留给读者想象好了。

但无论如何,那晚的那一轮明月刻骨铭心。月亮和李白都是那么的伟大。诗仙酒入豪肠,三分啸成剑气,七分酿成月光,“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酣畅淋漓之际,李白唱出了《静夜思》这样的千古绝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个背井离乡的游子,头上是一片寒月,一份甜蜜中带有一丝苦涩的哀愁,千百年来感染着我们每一个人。一颗同时和同样照耀着故乡的月亮,我想,那时的李白内心感到了一种温暖。而这份温暖,弥漫在中国浩如烟海的诗卷中。

七月半的玩月可能更偏重于文人情怀,而在此之后的八月半,才是赏月的高潮。提起中秋月,人们最先想到的很可能是北宋熙宁九年的那个中秋,这一夜,醉后的苏轼一首《水调歌头》成了千年绝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从《诗经》的时候,月亮就带着自己的姣丽,来到我们身边,开始了与我们数千年的缠绵。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国度的诗者,像中国诗人这样写下成千上万关于月亮的诗篇,让月亮成为中国人诗情最美的寄托。在中国人看来,月亮的阴晴圆缺,一如人生的悲欢离合。人生是不尽圆满的。月光下,除了那份温情的思念,我们还有惆怅、忧伤、迷离、欢笑、泪水……人的内心以诗情在月光下真实坦露,被月光照耀,纯净而透明。这让中国人获得一种平和的心境。我在美国后来的几年里,无论是行走在加州的马路上,还是驾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常常沐浴在一轮清辉下,心与明月相照。这让我忘却了世间的烦恼、不快、失意。一轮明月伴随我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有月色的地方,便有诗,便是美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此时,月色渐渐朦胧起来。有云朵从月亮秀美的面庞上轻轻拂过。浅月孑行,天地万寂。也许,中国人太爱月亮了。玉轮、冰轮、孤轮、水镜、白兔、婵娟、蟾宫、嫦娥、桂宫、桂魄等,这些给月亮起的美名,充满诗意和想象,令人梦想千里。而一轮月亮,也成为了中国人生命中的一个节日——中秋佳节。长风秋月,望月抒情,所有的欢笑与落寞,牵挂与怀念,明月见证。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对于月亮如此的深情,使得中国人禁不住把月亮视为知己,倾心交谈。我还清晰地记得,来美后的第二年,我转学到了密歇根州一所大学。这里有漫长的白雪皑皑的冬日。时常在黄昏时分,在那独处的寒冷小屋里,我临窗而望。一钩银月挂于树梢,如水的月光慢慢荡漾开来。我时常会一看就是四五个小时。在这样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人孤独地面对一个月亮,似乎是可以说说话。再看看那些古人呢?“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要把月亮请下来一起对饮攀谈了。宋代大诗人苏轼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要问问苍天,“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还有张若虚,在明月清辉中那样一种惆怅的追问,隐含着的不仅是诗人对月光的珍爱,还有对生命的感悟。更痴情的是那位李商隐了。他花整夜的时光注视着这个迷幻的月亮。我们无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从那些梦幻般的诗句中,可以感受到诗人面对月亮的无尽倾诉。“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在这里,人与明月完全融为了一体,“天、地、人”合而为一了。这是中国人一种至高的精神境界了。

我们总喜欢这首词的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因为这里寄托着苏轼对弟弟苏辙的思念,当我们咏唱它时,也寄托着我们对亲友的思念。月亮总是那轮月亮,而身处四方的人们共同欣赏着这轮明月,也就有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共情之感。而作为团圆的节日,诗人们甚至相信“寻常三五夜,不是不婵娟。及至中秋满,还胜别夜圆。”如此,是月亮多情,还是诗人多情呢?有趣的是,明月虽然象征团圆,但古人对月中世界的想象,却充满了清冷与孤寂。月宫被称为“广寒”,相传为嫦娥所居,而传说中的嫦娥因为盗取后羿的不死药,而独自升入广寒宫,所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对月宫孤独的想象,就连苏轼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与其在此“起舞弄清影”,还不如重返人间。于是,在“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三句中,苏轼笔下的月夜变得缠绵,也带来一份人生的安慰。

月亮与人的关联,在中国人的诗情里可以说到了极致。中国人的一生,似乎就是与诗意月色相伴的一生。伟大的李白把千古明月留在了心里,也留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

对妻子的思念,也常是明月所唤起的诗情,这或许可以追溯到《诗经·陈风·月出》的传统。杜甫笔下最常见的是“老妻”“瘦妻”形象,但《月夜》中却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样真正写出女性美感的句子。按通常的逻辑理解,这句话的语序应该是“雾湿香云鬟,清辉寒玉臂”才对,但是杜甫却以乱序的方式构句,从而充分调动多重体验,形成联觉,使杨氏的云鬟、玉臂融入到一片夜深湿寒、月色清辉之间。启发了杜甫如此灵感的,大概也正是那一轮明月吧!

然而,我们终究还是和月亮走失了。在这个急速变化的年代,我们的内心变得浮躁不安,为金钱、地位、名誉、面子等虚妄执念而奔波劳顿。我们在各式各样的聚会中觥筹交错,我们喜欢走进高档会所、商场和卡拉OK。我们再也没有闲情逸致看月亮了。可我们丢失的难道仅仅只是一枚月亮?

明月让我们感受到孤独与静谧,也唤起了我们的思念之情。“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转眼中秋将至,走入这样一个良夜,望月的你又会想起了谁呢?

夜已深,月色渐凉。月光依然是淡淡的,无声地洒落。一只鸟在月空中飞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与安详。漫漫人生,波浪不再。我已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望,只要有这清辉的月夜,自由的思想。

于是,再次遥望今晚这苍穹,一轮明月便有了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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