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美莲希,苏与念生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12-02

莲希的梦里,是四季如夏,偶有细雨绵绵的南方初景,那是北国冰天雪地里没有的光华。    那时的大太阳是她最喜爱的好朋友,似极了父亲马车下的大车轮,又大又圆满,每天准时都高挂在她家的窗前,用它最耀眼的光芒,把莲希烤热到不得不早早睁开惺忪的睡眼,去迎接新一天的开始。每次倚在窗旁,看着骑楼下来来往往的佣人,一个两个三个挤在在楼道旁,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交集,还有满满打上一桶井水再哗啦啦洗菜,剁鱼头、刷铁锅、舂椒蒜的声音……无不交汇成一首悦耳的乐章。看着梅姑、茶姑、荷姑为了给梅家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时,莲希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情不自禁探着身子向楼下的人大喊一声:梅姑、茶姑、荷姑早!    而且每一次都会得到她们的热情回应:哎,梅大小姐早!    大伙儿一抬头,便看着太阳的光芒把她的脸晒得红红的,像是佣人阿苏嫂家摘来的熟透的番茄,极其充满了健康和营养 。不仅这样,南方的太阳还让她晒得又黑又瘦,黑不溜秋的。如果她能游水的话,潜进水里简直就成了活生生一条小泥鳅!    不过只可惜了南方有着的碧蓝碧蓝的水,她不会游水,只能在溪边溜达。不过她更喜欢把脚放在水里泡(母亲与阿苏嫂常警告她说,姑娘家不能在外面抛鞋光脚,要不然长大就没人敢娶了。)但她还是偷偷地做了,因为她喜欢溪水亲抚她脚丫的感觉,像是以前阿嫲在帮她挠痒痒,一边挠还一边给她讲吃黄豆豆的故事。    只是,久违的感觉远得有些不可及……    她还梦见了父亲当时还是布坊坊主的时候,她的家族是多么的风光!家里的钱财、地位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每逢佳节总有离镇上较近的乡下亲戚或附近乡里登门拜访。父亲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亲戚拿来乡下自家种的粮食做礼,父亲会亲自动手为对方造出最新的布料还以为赠,不收分文。每次梅家三姐弟都托了父亲的福,才能吃到乡下各种各样的水果和玩到许多奇形怪状、难得可贵的小玩意。    莲希母亲是北国人,家里有个做官的父亲,又有个世代为商的母亲,加上读过一些书,算是一位才气与财气兼得的女子。而莲希父亲性格懦弱文雅,母亲一有不顺意的地方,就忍不住性子要斥父亲几句。父亲不太会说话,每次又出手大方阔绰,每逢乡下的亲戚前来拜访,父亲都会一一用钱去接济,因此事后总会招来母亲的责骂:败家,难道要将咱们家所有东西都分给你家的穷亲戚吗?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要喝西北风啦!    母亲在这个家里总是显得如此的霸气!    可她又是如此爱打扮俏丽,追求当下女子最时新的衣着妆容,胭脂水粉、珍珠项链、宝玉宝石……莲希还记得小时候,她和弟弟妹妹常常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在一边玩耍,母亲则与附近的官太太、富太太们在一边打牌、闲聊。就因如此母亲才有一身精通世事的本领,哪家女儿嫁了人,哪家男人当了鳏夫,哪家太太养汉子,她都知晓!母亲虽偶有嚼人舌根的坏习,可当真疼爱自己的仨孩子,从不舍得过分打骂。只是爱得真,爱得急,也爱得专制……    她还想起儿时与弟弟妹妹一起玩耍的情景,美好的记忆如放映机一般略过脑海,想起与妹妹莲华上书塾那短短的几年时光;想起了弟弟连康刚出生时,她踮着脚透过窗口去瞧弟弟熟睡时惹人可爱可怜的画面;想起父母打理生意,无暇照顾姐弟仨儿时,自己与弟弟妹妹共食一膳共披一衾的日子。    还有梅家大院门架上挂着的那只大红风车,是隔壁王嫂子的儿子孟生给她做的,风一吹,风车便哗啦啦地转,铃铛就会夸张地随着风“叮叮当当”地响;还有母亲衣柜下的大木箱里,藏着三只纸鸢:一只是粉色、系着铃铛的花蝴蝶,一只蓝色的仙女散花,另一只是灰色的盘鹰,这都是奶奶生前做给她仨的;还有上次看影子戏时苗师傅送给她的剪影,柴夫柳叔给她做的,专打小麻雀的弹弓……    还有已经辞工回家的勤劳健谈的阿苏嫂,还有母亲昔日聪慧美丽的婢女丁姐姐……    就连这座小镇,也是到处都充斥着星星点点梦幻般她的回忆。小榄菊花会上品菊赏菊的淳朴的镇民,乞巧节上情投意合的才子佳人;石桥上因细雨沾湿的滑溜溜的苔藓,草堆丛边聒躁烦人、叫个不停的蟋蟀;雨后的牛蛙在小池子里“咕呱咕呱”地生着闷气,老水牛在一旁好不耐烦地赶着蚊子。    那长街小巷里头还有吆喝叫卖着的贩子,担着那外脆内软,很有嚼头,扔进嘴里就会“咯咯”响的鸡仔饼;也有咬一口就会留下满嘴油的煎堆,顺便来碗清凉消暑的凉粉草……    如果时间可以逆流,她多想回到从前这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阿苏才刚满十八岁,她的家在南方的乡下,那里有田野,山花。母亲生了四个女儿,最后一个终于生了儿子。她特别清楚得记得那是一个黄昏,那会儿阿苏才十岁。穿着宽大的衣服,没有鞋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母亲痛苦地躺在床上呻吟,旁边的是接生婆。她和大姐,三妹,四妹,站在门外。看着父亲双手合十地说,老天爷,保佑我们老梁家,这次得生个男孩呀。父亲说得很虔诚,闭着双眼。阿苏也跟着父亲这样做,双手合十,希望母亲这次生的是男孩。她也想有一个弟弟。在村里,家里没男孩是要被人看不起的。爷爷奶奶坐在大榕树下的凳子上,注意屋里的动静。奶奶说,当时就不应该让她进门,都生了四个女儿,再不生出个儿子咱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思绪被拉回到了我的苏北童年,印象中麻雀出现最多的就是这个季节吧。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们在说唱:"四月五月麦子黄,大麦小麦收割忙。"这里的四月五月应该指的农历,阳历应该在六七月份,太阳已经开始毒辣,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割,脱粒,晒场。我们家姐弟四人,重的力气活和技术活帮不上忙,但晒场这样的"杂活"父母便非常放心地交给了我们。他们把脱好粒的小麦用平板车拉回家后,再一袋袋扛到二楼的平房顶上,然后把麦子平摊开来,便开始晒麦子。为了防止麻雀来吃小麦,也为了让小麦晒得更均匀,我和弟弟妹妹的活也就来了。弟弟年龄最小,负责拿一只绑着红色塑料袋的长竹竿驱赶麻雀,我和妹妹们则负责"撞"麦子。所谓"撞"是指用一只木掀把麦子从房顶一头一点一点翻到另一头,以保证麦子能晒得"干绷绷"。至于为什么叫"撞",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撞"的活五分钟就要去一次,所以一般我和妹妹们会轮流去,弟弟也要五分钟拿着竹竿去赶一次麻雀。这麻雀在五六月份极其繁忙,它们像撒欢一样在各家平房顶上流连忘返,有的几只,有的一群。那时的弟弟可无心去逗它们,为了完成父母的使命,同时也为了一家人的口粮,他就像一个威武的哨兵一样,坚守在岗位上,守护自己的这一亩三分田。

  阿苏说,念生,张念生,我想去读书,我要去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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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地一声,是隔壁女人发出的声音,阿苏起了床,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大家都是一个人,应该要相互关心。阿苏起身,穿了一对拖鞋。踢踏踢踏地过去了,她伸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她的门。万万没想到,门没有反锁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那个女人在抽烟,在一窄小的阳台上,抽的是红双喜,有风吹拂着她的发。阿苏认得,父亲抽的也是这个。那个女人斜昵了一眼阿苏,阿苏有点怕,阿苏说她是听到你叫的一声,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那个女人没有理会阿苏,弹了下烟灰,继续抽。阿苏说,要是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那个女人笑了,她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阿苏觉得她笑的样子挺好看的,可她应该是一个不怎么爱笑的人。她问阿苏,你叫什么名字,阿苏说,梁苏,姓氏的梁,苏州的苏。

   

  父亲没有回来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睡。母亲已经算准了机会。她带着念生找上那个女人,一番死缠烂打,也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那会的母亲比较懦弱,没这个女人凶狠。最终输了男人也输了家。母亲到底傻,真的是傻。他不爱你,你就由他去吧。

   

  你好,念生,张念生。阿苏一下子就记得了,念生念生。原来这个女人叫念生,一个好听的名字。一个文雅的名字。

   

  读书,考大学,母亲说这是唯一的出路。然后念生就读书,读很多书,死死地读书。然后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呢。母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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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厚重的机器运转的声音,阿苏沉重地抬起头,把手上的一个标签贴到杯子的瓶面上,每天都这样往往复复,来来回回。成千,成万。看着手中的杯子被包装好,运到世界各地每个角落。每天12小时的工作量,让她年轻的身体吃不消,可是吃不消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是大多数靠劳力温饱的蓝领,在工厂流水线上消耗着光阴。可是,有一种致命的疾病,叫习惯。然后,你就会习惯疲惫。习惯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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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上司今天在茶水间说喜欢她。念生笑了没有说话。念生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念生想,我在这个世界一个人,无所牵挂,又有什么好怕。后来越闹越大,她的上司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念生跟了她上司之后,就没有去上班。花的都是男人的钱。那天,他的妻子找上来。扬言要泼她一身硫酸,她没有去争执,她长成了坏人的模样。那个女人带着她的女儿,念生觉得她的女儿像极了幼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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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生在他家楼下喊他,靳晨靳晨。那会儿的念生是高兴的,是喜悦的。她第一次觉得幸福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开始手牵手上课,下课,在转角的地方分手,然后目送念生上居民楼。岁月就像是一把杀猪刀,总有人死在它手上。早恋是一把双刃刀,刀刀入脊骨。念生的母亲知道了,那天晚上,母亲打了她。她给了念生很厚重的一耳光。母亲说,我一天到晚跟你说成绩成绩,你看我哪次模拟考试,分数像样了,考不上大学,你能做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做什么。你父亲不管你,我再不管你,你就废啦。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呀。念生用手摸了摸脸颊,哭了,她已经很久没哭了。她的母亲第一次打她,是在她觉得幸福的时候。

到了傍晚时分,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父亲便会从水桶里把那只浸泡了半天的大西瓜捞上来,我们也会立即围坐在桌子旁。见母亲把刀洗净,找准花纹位置,手起瓜开,只听的啪的一声响,西瓜脆生生的炸开了两半,不偏不倚,不大不小。看着鲜红的瓤,黝黑的籽,仿佛在向我们招手。等母亲把整个瓜都平均分成小块之后,还没等母亲发话,我们便迅速的一人拿起一块,哇唔一口,冰凉可口,鲜汁直流,直吃的肚皮滚滚,饱嗝连连。

  后来,念生上了中学。她依旧是这个样子。不起眼,放在哪里都是这般不起眼,也不怎么与人交流。每天都抱着书,看书,写字,画画。她很乖,从不惹事,她很透明,几乎没有人能想到她。其他人都不能感受到她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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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房在一片密林后面,明天是星期天,可以休息一天。阿苏走上昏暗的楼道,用手拍打了双脸,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又是那个女人,那个住在隔壁的女人。比阿苏年长几岁的样子,也是一个人住。阿苏觉得那个女人有点孤僻。她从不与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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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鼓起小嘴,往母亲头上开出的花吹吹。她以为这样能减少母亲的疼痛,她受伤了,母亲也是这样子做的。父亲走过去,把念生的作业撕了,写写写,写什么写,当初不是有了你,我也不会跟你母亲结婚。念生一听哭了,她哭的不是父亲说的话,在她有限的年龄里也理解不了。撕碎的片片白纸。洒落一地。父亲留下她们母子摔门而出。

其实,我们坚守岗位还有一个只有我们姐弟四个才心知肚明的原因,那就是等到太阳落山,我们几个一起合力把一房顶的麦子堆起来扫干净,为了防雨防露水最后还要用一块大的塑料布把麦子严严实实地盖起来。等父母忙完回家后,看到了还算满意的成果,这时父亲便会从裤兜里掏出他那只破旧的钱夹,然后从里面摸出四张一毛的角票,每人一张。我们相视一笑后便飞一般得跑到不远处的小卖部,然后每人一只奶油冰棍,或是红豆沙,或是绿豆沙。虽然被火辣辣的太阳晒了一天,但是当我们围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边吃着甘甜美味透心凉的冰棒一边笑着闹着的时候,那便是我们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那种满足惬意的心情,到现在都无法忘记。

  她开始抽烟,躲在房间里,偷偷地抽。是椰树,很廉价的椰树,旧时的父亲抽的就是椰树。她第一次被呛了很多下,时间久了,她抽得很熟了。吸进去吐出来。整张脸都浸在烟雾里。

   

  下班的响铃终于想起了,工人们动作迅速猛捷地离开流水线,阿苏也是。她把帽子放在工衣柜里,把身上的工装也脱下来。已经是七点了,她没有觉得肚子饿,沿着傍晚的工业区大道,走回出租房。那只是一个只有二十来平米的单间,每个月两百块钱的房租。阿苏是一个孝敬的孩子,每个月发薪水都会大半都寄回家。自己吃穿都很省用。其实她特别羡慕那些和她同龄的女孩子,青春,张扬,光鲜。而她,初中毕业母亲就没有让她再读了,在家干了两年农活,便出来打工了。原因是母亲说,家里的房子旧了,想要重新翻新一栋,以后好给你弟弟娶媳妇用。阿苏是一个听话善解人意的孩子,她答应了母亲。

   学生们还在沙沙地写着考卷,走廊里的那只小麻雀也早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排干净的透明玻璃。

  念生离开了这座城市,在一个工业区里租了房,很便宜,才两百块钱。她每天都抽烟,是红双喜,她父亲抽的是椰树,她高中喜欢上的一个男生,读了大学,出去工作之后平步青云。而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还长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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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作业被父亲撕了,就是昨天晚上。她的母亲和父亲起了争执,他们开始吵,映象中他们总是吵,从念生上幼儿园到现在,无休无止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会激起对方,然后就是相互指责的谩骂,然而母亲终究只是一名女子。注定是无力的。

现在的水果店里西瓜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想吃冰的,只要放到冰箱里便立等可取。可是长大后,我却再也没有吃到小时候那样好吃的西瓜了。

  阿苏回来,带了点家里的土特产给念生。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虽然她是独生。在阿苏的眼里,独生的小孩应该是幸福的,但阿苏觉得她很孤独。阿苏跟她说南方乡下的事,她一定会说,那里有田野,有山花。阿苏说她想读大学,虽然她没有上过高中,其实,那会儿她的成绩不错。可是母亲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反正也是要嫁人,你也知道家里的状况,然后,青春一去不复返,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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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在念生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天家里特别地平静。好像真正的暴风雨来领之前总要经历一番平静。他们就这样离婚了,念生归母亲抚养。念生那天看着父亲,她才五年级,比同龄的小孩看起来小些。她说爸爸,爸爸,爸爸,连着叫了三声,然后哭了出来。她知道她以后就没有爸爸了。念生想,他们居然能忍受彼此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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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通知书发下来,一本。念生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可高兴了,打电话给大姨二姨。说了很多话。可是那天晚上母亲就死了。是邻居在楼道里发现的,母亲喝了很多的酒,很多很多的酒。醉得不省人事。你知道她那天晚上怎么骂吗。她拿出了以前和父亲的结婚照,开始说,断断续续地说。女儿你不养,我养,现在也出息了。你个死老鬼,离了婚,就没有理过我们母子。你以为我们要靠你过日子吗,你以为你在外面养狐狸精我不知道吗,当初没钱的时候是我跟着挨过来的,好啦,你现在神气啦。母亲边说边哭,喝了大量的酒。然后从楼道上摔了下去,她觉得人生从那个时候活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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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死后,念生没有去读大学。在一家公司里面做了个小职员,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在南方城市的高楼大厦穿插,穿着职业装,每天都是写不完的文案和打不完的报表。在地铁的窗户上看到自己落寞的脸,一张孤独的脸。一张自己都不认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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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苏今天发了工资,她到银行里给家里寄钱。母亲在电话里和她说,你大姐要嫁啦,要不,你请个假回家吧。大姐嫁到隔壁村去了,是个开杂货店的。阿苏觉得大姐嫁了,自己也很快的了。回到家,弟弟跑过来抱着阿苏的腿,说,姐姐姐姐。那会儿弟弟才八岁,阿苏十八。这是南方的乡下,有田野有山花,我今年十八。阿苏笑了笑,抱起弟弟,突然觉得自己要是个男孩多好,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会很疼她,可她是个女娃。大姐出嫁那天,是五月里难得的好天。男方家也是一个有点家底的人家,所以比起这里的普通人家,婚礼隆重了些。人人都来和母亲客套。以前天天听你喊苦,现在女儿都嫁了,那些个聘金都可以让你做栋房啦。你儿子八岁,我女儿才六岁,不如以后让我女儿嫁给你儿子,他有三个姐姐,饿不死的。阿苏听得这话格外讽刺。她把自己献给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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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传出“哇”地一声,是男孩的声音。父亲急切地问接生婆,是男是女呀。父亲说得很紧张,阿苏第一次觉得父亲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接生婆说,恭喜呀,终于是个男孩啦。父亲又再次双手合十,老天爷,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咱老梁家终于有后了。爷爷奶奶终于欣慰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发了怒,一把抓起母亲的长发,摁在茶几上,瞬间母亲的额头上开了一朵花。鲜血从母亲的额角一直流,念生吓傻了。母亲用手指着父亲说,好呀,你打我呀,你现在居然会打我了。我当初是瞎了眼才跟你,我看我跟了你以后过得什么日子。母亲说得很是怨恨,念生不敢出声,拿着铅笔的手都是抖的。她把眼睛垂下,盯着作业本。她怕父亲把气撒在她身上。母亲开始哭了,念生站起来,走向母亲,她用手抱住了母亲,叫了一声妈。

除了吃冰棍,那个季节里还能让我们姐弟几个兴奋的便是吃西瓜。每到那时,便有小贩拖着平板车或者骑着大三轮装着满满一车的西瓜,走街窜巷得吆喝"换西瓜~换西瓜喽~~",这里的换指的是用小麦按一定的斤重比例换取西瓜,不用花钱买。只要听到那声"换西瓜喽",我们便会卖劲地干活,压水、扫地、撞麦子、赶麻雀,这时母亲便会走向东屋(在院里东边建的一座小房子,为了储藏粮食和放杂物),拿出一个空的蛇皮口袋,然后解开一袋装有满满麦子的口袋,我们四个便会赶紧跟上去帮忙撑口袋,只见母亲拿起一个木瓢,从满满的口袋里把金黄饱满的麦子一瓢一瓢地舀进另一只口袋,看着金灿灿的麦粒哗哗得滑进口袋,那一瞬间,我们觉得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等换回西瓜回来,我们不会立即切开来吃,因为经过大半天走街窜巷,西瓜在小贩的车上被太阳晒得滚烫,当时自来水还没走有普及,更别提冰箱了。为了能吃到冰凉爽口的西瓜,我们会把西瓜抬到院子角的压水井旁,然后弟弟会积极地压满一大桶井水,我和妹妹们便把西瓜小心翼翼地放进装满井水的大铁桶里。看着碧绿浑圆的大西瓜调皮地在清澈冰凉的井水里瓢滚,我们的心也被满心的期待和欢喜充的满满的。

  可是,可是,苦海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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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生在笑,最近老是会笑。一个人莫名其妙得笑。然后把烟雾吐到阿苏的脸上。最近她做了很多梦,梦到父亲回来找她,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说是她的弟弟。然后,弟弟摸摸着她的头说,姐姐不哭,姐姐不哭,你有家,你有家。念生想,母亲要是真的看到这幕一定会声泪俱下。

   学生们在月考,教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突然一只麻雀飞入教室走廊里,时不时得撞向透明的窗户,大概是在寻找出口吧。看着这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小家伙,我突然想问自己:来到这个到处洁净如镜的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我有多久没有见到麻雀了?

  她去靳晨家楼下喊,靳晨靳晨,男孩子的头从窗户探出来,他问念生干嘛。念生笑了一下,问他现在是二零零几年。现在是二零零九年,你傻啦。靳晨笑了,问念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念生说,她抬起头,看向他,眼里盛满了悲伤,她说靳晨,以后我们不要在一起了。初恋,结束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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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怎么叙起往事,念生想,念生觉得都是些可恨的岁月。

  本来路是直的,后来就有点曲折了。曲折是从爱上一个人开始的。念生留了长发,发质是天生的直顺。和一个同级男生在一起。这时的念生读高一。文理分班的时候本来是选文的,但是他选了理,于是念生也选了理。念生说,那是她的太阳,能让她感受到光明与热量。

  张念生,老师在教室上喊她的名字,那会儿的念生刚上小学一年级,老师的语气很严厉,她问念生,你的家庭作业呢,念生怯怯地站起来,眼睛不敢看老师,手指一直弄着自己的衣角。她缓缓地说,不……不见了。老师又问她,是不见了还是没有写。念生不说话。她喜欢用不说话来解决事情。因为母亲告诉了她,什么是沉默。

  真的是累了,阿苏洗完澡,简单地吃了一个晚饭。便趴在床上入睡。夏夜的风清凉地从窗边送进来,有蚊子的声音,阿苏听到。还有一阵怨人的歌声。阿苏便睡不着,顺着怨人的歌声,想了很多事。她似乎在那一夜明白了自己的人生就是找一个同阶级工人结婚,生个孩子,一定要生到男孩为止,像母亲那样,每天继续繁重的工作,然后呢,然后还能有什么。阿苏想,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母亲常说,这都是命。那你信不信命。

  房子归了母亲,母亲从离婚以后就开始老了,好像日子的盼头就这样完了。念生说,妈,妈,爸爸走了也好,他以后不会打你了,你们也不用吵了。母亲没有说话,也不点头。她只是老了,从正午一下子跳到黄昏。

  邻居出来,本打算劝劝架。看这架势也不好上去。成天成夜地吵,整栋小区楼都知道了。念生从心里恨父亲,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父亲还会把她放在肩上,问她,生儿,想吃点什么。那都是她两三岁的时候的事了。

  念生说,梁苏,阿苏,我想去看看南方的乡下。你说,那里有田野,有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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