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无月临花,第二十五章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09-30


  一下了火车,吴勇就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令他有种进入蒸笼的错觉,心里黏乎得难受,脑袋也似浆糊般混沌。他抬起头想看天,目及之处,都是摩天的高楼,一幢挨着一幢。他就仰着脖子,顺着高楼可劲往上瞅,瞅着瞅着,冷不防就摔了个仰面朝天。路人就笑,他涨红着脸一骨碌爬起来,才发现别人都是短衣短袖,自己还穿着大棉袄!
  北方与南方一比较,果然冰火两重天!
  手机上,姐姐吴莲一连发给他八条短信,告诉他从火车站在哪里坐第几路公交车再到哪里转车最后在哪里下,下了车又怎么先右拐再左转,再往北多少米找一栋什么样的楼,第几层第几单元等等,绕得吴勇脑袋发晕。最后,他干脆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天还没黑,他就站到了姐姐吴莲的面前。十年不见,吴勇长高了一大截。吴莲赶紧帮他拎行李、脱棉袄。吴莲的老公刘彬正在做饭,端出一盘水果,打趣地说:“有那么冷吗?还穿着棉袄?”
  吴勇说:“可不,出来的那几天万全卡(可)冷了,水里还结冰呢!”
  “可不是,每年杏花开的时候,张家口都会大幅度降温,不把杏花冻死不罢休……”吴莲接过话说道。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片粉嫩的杏花围着村庄、开在山头围绕着城市的样子,脸上流露出无比怀念的神情。
  饭桌上,刘彬对吴勇说:“本来是要去接你的,但想着你此行的目的是找工作、谈对象,说不定要去很多个陌生的地方,所以就先让你历练历练,熟悉熟悉环境。”顿了顿,又拍了拍吴勇结实的身板说:“这里大大小小的工厂里打工妹子多的是,全都吃苦耐劳。只要你好好干,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没错,吴勇从北跑到南,就是为了讨媳妇。
  本来,吴勇在老家万全有着自己的一片天地——初中毕业后他就利用自家的临街平房开起了小卖部,但由于地势偏僻,收入稳定但不高。十多年过去了,离买楼房买小车的目标还差一大截,对象谈了好几个都不成功。一晃,吴勇都三十了,对于无学历无技术无背景的吴勇来说,基本就被宣判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嫁到外地的吴莲每次打电话回家,吴莲的妈对吴勇的婚事总是挂在嘴上,似有操不完的心。吴莲也跟着叹气。有一次,吴莲对她妈说:“还是让吴勇来广州吧,出来闯闯,机会也多一些。工厂里几乎全是女工,也只有工厂的农村女孩,才有可能愿意跟着吴勇回万全。”
  
  二
  白天,吴莲刘彬上班走后,吴勇就在姐姐家周围转转,一点点地扩大活动范围。晚上,吴莲和刘彬就开始对着吴勇上课——讲一些在广州的生存法则。
  刘彬说:“一个初到广州的人,不能挑三拣四,有活干就先干着,先站稳了,再发展。”
  吴莲说:“我刚来广州的时候,每天晚上至少加班到十点,加通宵是常有的事,那时的基本工资才四百五十块,但我还是能抽出时间一个月省下三百学习电脑,一步一步从普通打工妹爬到了办公室……”
  刘彬说:“你先多在外面看看,机会是一定有的。再去把头发理了,衣服换上时尚点的,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外面常跑动的人,别人才不会随便欺负你……还有,你必须说普通话,别一张嘴就‘甚’啊‘额’呀的别人会说你老土……”
  吴勇就在心里嘀咕:“三十年的乡音是说改就能改的么?”
  吴莲又说:“到了广州,脚一落地,就与生存开始了残酷的斗争,就得做好吃一点亏的准备。”
  刘彬接着说:“当务之急,你就是落实工作,再搞对象。搞对象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嘴哄——哄女孩子开心嘛。所以你得好好锻炼你的口才,别像个娘们似的,见了陌生人就脸红,尤其是女孩子……”
  “还有,你要多上网,上网也能抠女……”吴莲补充说。
  ……
  吴勇将姐姐姐夫的叮嘱都记在了心上,除了必须改掉乡音说普通话感到很别扭外,别的都还可以接受。但真要做起来,却又觉得万般困难。幸好,他有姐姐可以依靠,否则,背井离乡,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了星期天,刘彬正式带着他出去找工作,教他辨别什么样的门是工业厂房,什么样的招工启事可以去问问保安,什么样的招聘启示是骗人的,千万不能押身份证、交押金。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最好能签个合同。吴勇仔细地听着,尽管广州的暮春就像老家的夏天一样舒坦,但他的背心还是一阵一阵冒冷汗。
  转了一天,工作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首先,吴勇不愿意去洗碗端盘子,他说这活哪里都有,回到老家他也不会去做这个。保安也不行,比端盘子洗碗好不到哪里去。最好能学点什么技术,好回到家乡发展。学技术?谈何容易!吴莲心想,现在各行各业都是人满为患,再说,他也确乎过了学艺的最佳年龄。
  吴莲叹了口气,说:“先吃饭吧,这事急不得。”于是端出一盘卤肉,炒了个肥肠,凉拌了个土豆丝,还有个鸡蛋汤。
  饭桌上,吴勇却食不知味。
  看着卤肉,他就想起了万全有名的腐肉:肉香醇厚、软而不烂;夹起一筷子肥肠,就想起了老家有种异香的马板肠。端起一碗米饭,想起了过时过节妈炸的黄糕。还有莜面,莜面窝窝蘸上野生蘑菇炖肉汤,连当年的康熙老爷子吃了都赞不绝口……就拿家常便饭来说,莜面蘸熬茄子,也能香死老爷子……想着想着,吴勇越发难以下咽,就连嘴里嚼着的土豆丝儿,也没有家乡炒的山药条子有味道。家乡的山药条子是啥?也是土豆丝哇。他仔细算了算,他有十多天没有吃过妈做的莜面了,莜面搓鱼鱼,和上山药泥烙成饼,和上白面做成懒卷子,真是咋做咋好吃。
  吴莲看出弟弟想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算是安慰。心里则盘算着使出最后一招:再让弟弟碰几个钉子,磨磨他的性子,然后把他弄到自己所在的电子厂上班。她眼皮底下没结婚的打工妹一抓一大把。但前提是,弟弟必须学会踏实肯干,并珍惜这个来得并不容易的工作机会。
  
  三
  耗了一个多月,吴勇最后决定去吴莲的电子厂上班,但他觉得很无奈。一无多少文化二无技术三无工作经验的他,实在难以找到理想的工作。但重要的是,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带个媳妇回去,又只好听从了姐姐的安排。
  吴勇上班的第一天,吴莲就递给他一张早已列好的名单——上面是些长相不错但家境贫寒的打工妹妹,大多都是来自山区。过了一段时间天,吴勇经过“实地考察”——他就是奔着结婚的目的找女朋友,那些玩爱情的女孩,他吴勇还真是陪不起。于是又在吴莲的帮助下划除了十几个,这样,一个叫杜鹃的云南姑娘就走进了吴勇的生活。
  杜鹃长得秀气可人,但着装大胆,性情活泼开朗,还真像一朵怒放的杜鹃花,秀丽阳光,充满活力,这与生性有些木讷、腼腆的吴勇形成鲜明对比。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杜鹃态度也很明确,要是谈得拢,处得来,结婚也是可以的。吴莲看着客厅里被他撮合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又是一声叹息。外面的女孩,哪怕是个广州的打工妹妹,经见得多,不一定愿意跟着吴勇回到万全那个小县城去,哪怕是做个小卖部的老板娘。只是眼下也别无他法,也只有农村的女孩子,才有可能跟着吴勇回万全。
  杜鹃来过几次,吴勇的话也渐渐多起来。有天晚上下了班吃过饭,俩人还出去逛了逛。一路上,杜鹃说起了她的家乡——一个春天里满是杜鹃花的山村,满山的杜鹃花倒映在水里,连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非常美丽非常壮观。吴勇就在脑海里想象那幅景象,却觉得那太过艳丽,哪有自己家乡的杏花好哇,粉嫩嫩的,清清爽爽,那是种平实的朴素之美,那是美到骨子里的,恒久而有底蕴。那种美,就像温润甘甜的万全神水流过心田一样。什么是万全神水?如果有人问,吴勇一定会自豪地告诉他,那是从地下2000米深的岩层中涌出的天然矿泉水,经北京肿瘤医院等多家科研单位临床试用,证实对皮肤病、妇科病有显著疗效,对肿瘤有抑制作用,更别说那酸甜酸甜的柳沟杏,还有只能在万全才能种植出的甜玉米、燕麦……一说起家乡,吴勇真是没完没了,又对杜鹃说起了腐肉不腐、好吃的马板肠;说护卫万全近三百年的“铁壁”右卫城,说秀才温洵夜闯万全右卫城反抗李自成军队的故事,说曾经发生在万全周围的地道战。说起了地道战,吴勇又津津有味的讲到在万全拍摄的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山西人霍家在万全的发家史、说起万全的“丝绸之路”……说着说着,他又想起了元宵节里扭秧歌踩高跷玩社火,四月的奶奶庙会五月的神水庙会,七月祈雨唱大戏、有名的河北梆子,谁家喜事都有人念喜唱万全方言二人台……然后又情不自禁地说起了春天的杏花、夏天的天然避暑山庄、秋天的满山红叶冬天里飘扬万里的雪……一说起雪,吴勇的心“豁”地就明亮了,正听得入神的杜鹃的眼睛也亮了。她不由自主地捉住了吴勇的手,惊喜地叫道:“有雪?真是太好了,我还是在上学的时候,读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诗句,却从没见到过雪。我要去塞北看雪,我要去寒北看雪……”
  “是啊,2022年北京冬奥就在我们张家口呢,离我们万全更不远……”看着杜鹃激动的神情,吴勇自豪地说。第一次,他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了那么多话,而且还说得很流利,很顺畅,心里也开始有了一种自信的力量支撑着他。
  听吴勇说起2022年冬奥会,杜鹃又是一阵向往。
  一连几天,他们都相处愉快,说到高兴处,手拉着手,一同回味在各自的往事与故乡的山山水水之中。有一晚,吴勇没回到吴莲家,吴莲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刘彬高兴地说:“俩人肯定住到宾馆去了,八字终于有一撇了。”
  吴莲却显得忧心忡忡,她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乐观。
  第二天,吴勇一回到家,刘彬故意问他:“昨晚手机咋关机了呢?去哪了?”
  吴勇淡淡地回了句:“手机没电了呗。在杜鹃的出租屋里聊得晚了,没待回来。”
  “感觉怎么样?”刘彬意味深长的问。
  “不怎么样,肯定也是个嫂子……就算是个嫂子,我也不想亏欠她。”
  刘彬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不试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想找个黄花大闺女呀?有这个可能,但比中奖还难。”顿了一会儿,又笑道:“难道,你能保证你还是处男?”
  吴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脸的颓废。
  吴莲看出端倪,坐在弟弟身旁,她想知道吴勇的真实想法。
  吴勇说:“最近老是做梦,每天半夜就醒了。”
  吴莲问:“都梦见什么了?”
  “醒来什么都忘了……”其实他想说他梦到了杏花。但他还是撒了谎。
  “怕是想家了呢。”吴莲又说:“你来广州都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还没进入角色?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就上好班,经营好自己的爱情,别的想再多也没用。”
  吴勇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吴莲不忍心,又问:“你觉得杜鹃怎么样?”
  “好还是好,就是没感觉。”
  “你想要啥样的感觉?我看杜鹃这姑娘就不错。”吴莲嗔怪地道。
  吴勇若有所思,慢悠悠地说:“姐,你还记不记得姥姥对门那家,有个叫杏花的?”
  吴莲想了想,说:“是不是姓曹的那家?有三个闺女的?杏花是家里老小?”
  “就是那家。小时候在姥姥家我还偷摘过他们家树上的杏儿,后来被她发现,不让我偷摘,却送给姥姥一盆杏,后来我还和她在一起玩过两次。人家也在城里打工,还是在北京呢,我上次去姥姥家又遇见她了。人家穿的衣服是衣服,褂子是褂子,也不像广州这边的女孩子,两根带子一块布片就是个背心,穿着四处闲逛。裤腰还短,一蹲下,屁股沟沟都露出来了……同样都是农村出来打工的,杜鹃和杏花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这样的女孩子,我怎么能领回万全嘛……”
  吴莲一听,乐得哈哈大笑,说:“就因为这个呀?你看看,周围哪个女孩子不是这样穿的呢?这就叫时尚呀。”顿了顿又说:“也不一定非要回万全。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杜鹃也愿意和你在一起,你们可以想办法留下来,只要多努努力,又有我和你姐夫帮衬着你……”
  没等吴莲说完,吴勇就将脑袋摇得像拔浪鼓一样。他说:“万全我是一定要回的。我不喜欢广州,它的繁华跟我没关系,它的时尚跟我也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万全城,庄重、朴实,深厚、久远,实实在在,从心眼里让人感到安全、踏实。”
  
  四
  又过了一个月,吴勇开始收拾东西了,嚷着要走。
  一旁的吴莲还想留住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吴勇坚定地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真觉得杜鹃挺好的。”
  “我也知道杜鹃好,遇到杜鹃也是我的福气。但我还是要去找杏花。”
  “杏花在哪里?”
  “北京。”
  “人家怕是早就成家了。”吴莲说。
  “没结婚,是和别人订过婚了。但现在,因为男方又有了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他们的婚事告吹了。”
  “你怎么知道?”
  “有次去姥姥家遇到她,要了她的微信号。她前几天告诉我了。”
  “你能保证订过婚的杏花就不是大嫂了?看得出来,杜鹃其实是真的喜欢你的。”吴莲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找杏花,她和杜鹃是两种不同的人。不管结果是什么样,好歹了我一桩心事,省得我老梦见她。如果不把杏花从我心里抹去,我也对不起杜鹃。”
  吴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又问吴勇:“找到杏花你还来广州吗?”
  吴勇摇了摇头。吴莲不解地问:“那你去哪?回家能做什么?还是守着那个小卖部?”
  吴勇平静地说:“我想好了,这段时间,杜鹃带着我四处转悠,也见识了不少东西。回到万全,我想把广州的一些小吃引过去,像云吞面、肠粉、萝卜糕、油角、虾饺……这些东西从原料到制作过程,从吃法到味道,我都细细琢磨过了。2022年的冬奥会,对咱们万全也是个机会呀。虽然,这并不容易,但我下定决心了,我会甩开膀子去干。我以前就是太保守,怕承担风险。但我现在发现,不改变自己,就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希望到时候有广州人去看冬奥会,能吃到他们家乡的味道。也希望广州人甚至全世界各地的人都能吃吃我们万全的腐肉、马板肠、杏儿、莜面、油炸糕、小米粥、糖酥饼……”
  “哟,这主意不错,长进了。”吴莲赞叹着道。她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一晚,吴勇又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万全的右卫城下,仰着头,和一个叫曹杏花的女人,一起看蓝得透明的天……

文/巴山雨(简书作者)转载请联系作者授权。如有雷同,你抄我的,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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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永宁村里,吴(无)人宁静。小人物想要安稳过一生,却一次次抗争不过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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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春思    目录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app,第二十六章 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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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春念     目录    第十四章 春雨>

《第七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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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穆斯林的习俗,亡人无常后的第七天做“七天”半个月后做“对月”,满一年还有,“周年”。这些重要的日子都要请阿訇来“开经”,主家备下饭菜,款待宴宾朋。

《第七场雪》

月芽在这里没有别的亲戚,“对月”就一切从简。不过,再简单也不能省了请阿訇过来,“开经”。

月芽、灵毓、吴忠回到家里,厨房传来土豆的香气。吴老头和六斤娘在屋里坐着说着些话儿,等着人回来吃饭。六斤在牛棚,正从一大垛草堆上拽下草来,准备去喂那两头“哞哞”叫的牛,给牛喂得壮实些,耕地有劲儿!六斤一边看着吃着干草,甩着脑袋的牛,一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海阿訇“对月”这天准时来到,先带领亡人的男性亲朋到坟地“走坟”。中午的聚礼结束后,来家里“开经”。参加“开经”的人,除了家里的人,其余的还有吴莲姑姑,王书堂姑父,瑞奶奶,荷花大娘以及邻居几个媳妇。海阿訇坐在正屋的主位,向真主“举意”,念着阿拉伯语的《古兰经》片段。众人衣着整洁地坐在旁边听着。等到海阿訇高声喊道:“阿敏乃。”众人又一起双手捧在脸上,向真主祈祷,接受真主的祝福。做的很简单,该有的礼节也都有了,也是为月芽尽了心了。

“六斤哥,吃完饭再喂牛吧。”月芽笑盈盈地叫道,她又抬头往远处瞅瞅,“这天,八成快要下雨了。”

灵毓心里明白得很,对吴忠一家人感激不尽。

“知道了,你们先吃。”六斤答道,摸摸牛头,往外走去。

阿訇走后,六斤娘嘱咐灵毓:“闺女,吃好,睡好。人死不能复生,这是真主叫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的。你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

灵毓一直觉得很神奇,那么简单的土豆,妈妈可以做得那么香。这一次,月芽从镇上回来时,特意买了一只阿訇宰好的鸡。回来,切上一把葱,几片姜,几粒花椒,几粒八角,下锅里一炒,再兑了水,放进土豆块儿一起闷煮,鸡肉的香味慢慢渗入土豆里,土豆也变得绵软了,香气慢慢出来了,勾得人鼻子痒痒。尝上一口,真是香掉牙!肉和土豆都炖得很烂,吴老头和六斤娘也可以的轻易地咬动,一家子老老小小吃得其乐融融。

灵毓红着眼圈说:“您就是我的奶奶,跟在您身边,我不亏。”

“月芽,你手艺真好!”六斤一边拿筷子扒拉着饭菜,一边憨憨地说。

吴莲也赶来安慰灵毓:“你不嫌弃,就把我看得跟自己的妈一样。吴忠你们俩跟我们家文义一样大,看着你们,我就想起了他......”吴莲的话没有说完,她背过了头去。

六斤娘在旁边笑着看着,又说道:“这月芽在这儿,我可省心了不少。”

“文义还是没有信儿?”六斤娘问。

“大娘,你们家收留我们娘儿俩,我都不知道咋谢你们哩,不过是帮忙做几顿饭而已。”月芽说着,夹了一块儿鸡肉送到六斤娘碗里。

吴莲转过脸来:“哪有啊,这走了之后,信就叫人捎过两回,后来,再盼不来。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啥。”

“咋谢?你给他们做一辈子饭呗!”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吴莲进屋了。

“姑姑,文义哥是有本事的人,他是施展去了。”吴忠接到。

“小莲姐来啦,快坐。”月芽忙起身,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来一块儿吃点儿。"

六斤娘又跟几个老太太,媳妇们叙了几句话,大家便各自回家去了。

“我吃过了。我来给俩孩子送两件单衣,这眼瞅着天气热了,还穿棉袄,那哪行?”吴莲说着拍拍自己带的一个布袋。

灵毓也似乎很快就从失去母亲的,痛楚当中走了出来,她抢着帮六斤娘洗衣,做饭。

“我也说扯点儿布,给家里人做衣裳呢,你这倒是抢先送来了。”月芽说着,接过布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要做饭了,她一把抢过勺子说,让我来吧。要洗衣服了,也赶紧端了过来,说我来,就去洗了。吃饭的时候都是先帮他们把饭盛好,最后才是自己的。

“你来了,就是不一样,这些年,妮儿不在,忠儿跟个野孩子似的。家里全靠大娘一个人操持家务,她身体又不好......”小莲说着就快要掉下眼泪来了。

六斤娘笑眯眯地对她说:“灵毓,你可真像个贤惠的媳妇。”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哭了?月芽一时手足无措,只得拍着吴莲的背,希望能让她有点安慰。

灵毓脸微微一红,也不说话。

“小莲,到底咋啦,跟大伯说。”吴老头突然说话了,吴莲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的,哪有什么心事能逃得过他的眼。

这天,六斤娘叫过吴忠和灵毓,说:“去镇上扯几尺花布吧。天要暖了,给灵毓做两件衫儿。”

“哎,你们先吃饭。我就是想到自己的爹娘了......”吴莲说着,硬把眼泪挤回去了。

灵毓赶紧说:“大娘,我也有衣服穿,再做它干什么,留着过日子吧。我在这儿有个住的地儿,就很满足了。”

吴老头听了,也沉默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这才长成的姑娘,还是要添几件。”

说来,他们吴家可算是人丁稀薄了。他们家只有六斤一个孩子。吴莲的父母,也就是他的弟弟和弟媳,也只有吴莲一个女孩。比起其他,家里少则四五个,多则七八个兄弟姐妹的家庭可算是少见了。老兄弟俩成家后还相互扶持,为得就是遇事有个帮衬。他们听说,临村里,有人家虐打媳妇,还扬言:她娘家没兄弟,打死了也不怕。当时吴老头就闷声抽烟,不住叹息。这世道,欺软怕硬的,也太平常了!自此,两家人更像两股绳一样,拧得更紧了!吴老头没事从不多言,“祸从口出”这是他一辈子都信奉的。

灵毓见推辞不掉,就答应了。她和吴忠就一块儿出门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曾想,规规矩矩了半世的弟弟和弟媳,竟然在赶集回来的路上,突遇大雨,连人带毛驴车一齐翻到沟里了,等找到的时候,两人和毛驴都被泥水埋着。他们是去给自己唯一的女儿吴莲置办结婚用品了。这俩人,活着就为了他们这一个宝贝闺女,一心想着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闺女嫁过去,不让女儿在婆家受难为,这才劳心劳力地置办着。竟出了这样的事!

两人前脚刚走,六斤娘就乐乐呵呵地出门往吴莲家里去了。到那儿跟吴莲说起了吴忠和灵毓两个人。

不到二十岁的吴莲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痛失双亲的打击?哭得人都摊过去了,可怜的娃娃呀。吴老头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后事的料理,他一直是自己扛着。他能找谁呢,怨真主早早地叫了两人归真?他不能明着掉泪,虽然那是他患难与共,血浓于水的兄弟。好在,后来,王家还是如约娶了吴莲,吴老头也代替弟弟奉上了家长准备的嫁妆。也算是对弟弟两口有了个交代。

“我看他们俩年纪相当,从小在一起,也处得来。吴忠那小子,我是看出来了,他心里是装着灵毓的。”六斤娘乐滋滋地说。

这近十年来,吴莲从不轻易提起这段伤心事,那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那灵毓......”吴莲欲言又止。

“文义大了,他爹准备把他送到省城里的新式中学去读书,听说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吴莲说。

“咳,女人家家的,跟谁不是过?再说,我们吴忠也配得上她。”六斤娘说,“到时候,还想让你做个古瓦西(媒人)。”

“文义哥哥要去省城了?”一旁吃饭的灵毓突然开口问道。吴忠也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惊讶,随即又显得轻松起来。

“哎,大娘。”吴莲答应着。

“嗯。”吴莲回了一声。

“我寻思着,给灵毓做几件衣裳,就打个金戒指,写个伊扎布(婚书),到时候请海阿訇来,还有本家的亲戚们来聚聚,也就够了。”六斤娘说。

“那也是好事。”月芽说着,瞅了灵毓一眼,示意她不要插话。听了吴莲这话,月芽这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吴老头脸色也渐渐缓和起来。

“这还早吧?”吴莲有点无奈。

“走之前,叫书堂领着文义给你爹娘走个坟。这孩子出息,是我们吴家的福气。孩子大了,就跟那鸟一样,该展翅啦。老是关在家里的是剪了翅膀的鸡,老鹰才飞上天呢。你就是见孩子要离开身边儿,觉着空落落的。”吴老头说着,又转向吴忠:“忠儿,去把文义叫来。”

“哎,我是想给吴忠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可是,这世道......我也老啦,从小没少给他操心。看着我这孙子结婚了,就是去真主那里报道,也是安心的。”六斤娘又说。

“哎!”吴忠答应着,一摸嘴上的油,跑了。

“大娘'......'吴莲拉住六斤娘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不一会儿,他就领了个王文义来。

再说吴忠和灵毓。

“姥姥、老爷、大舅。”王文义恭敬地叫着。他知道,他这个姥爷叫他来肯定是有一番交代。

两个人来到镇上,左右看看,来到了一家卖布的门面,挑布。两人挑拣了一会儿,挑了一块白底儿绿花儿的绸布,还挑了一块素净的月白色的棉布。正在看着其他布料的时候,听到不远处有一些人讲演的声音,还有人在下面附和。镇上不少人都好奇地围了上去。

“再拿副碗筷。”吴老头对六斤娘说。

灵毓也忍不住过去瞅。

“我去吧。”月芽起身,去取了来。

人群叫叫嚷嚷的,不时的听到有“团结起来””保护家园“,”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抗日救国“,“我们的国家已经到了最为危险的时刻”等等。灵毓在旁边听得入神,也有些疑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她想起王文义,也跟自己说过这些话。

“文义,来,吃点鸡肉。”吴老头说着把一条鸡大腿夹到王文义碗里。旁边的吴忠看得直流口水。

灵毓特别留心的看了一下那群人。年纪也不大,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显出和自己一样,还有些稚嫩的神情。他们的眼睛是特别亮,能放光,里面似乎有一个明亮的新世界。那眼神就跟当年王文玉跟自己轻轻地唱起,“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那时一样。

“吃点好的,就当是姥爷替你高兴高兴。以后读书出息了,还得记着你爹娘的好。还得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这人呐,啥时候都得踏踏实实做人。”

灵毓从心底对他们生出了一种好感,他们都是好人。她觉得,王文义也在那里。

“我记住了。姥爷。”王文义使劲儿点点头,他知道这话里的分量,并且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好好念书,以后,我也是为理想社会出力的人!”

正当她看得入神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背后急急地拍了拍他,灵毓回头一看,是张林木。

“文义哥哥,你出息了,以后,就是凤凰鸟了!”灵毓说着,眼睛里闪出一丝落寞的神情,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那鸡肉吃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味儿了。

“你们两个过来。”张林木叫过两个人,匆匆地走回了自己的药铺。

“哐啷啷”屋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与之同时出现的闪电还一瞬间发出了刺眼的光,划开黑黢黢的夜。紧接着,呼呼的风声和都大的雨点声便落了起来,真的下起暴雨来了!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和暴雨着实把屋里的人吓了个结实。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错愕的,仿佛时间静止了两秒。

“怎么了?”吴忠和灵毓有些纳闷。

“地里的麦子也不知道能经受住不!”六斤突然大叫了一声。

“现在也没什么。现在外面不太平。这种人多的聚会,还是少凑热闹。”张林木说。

“哎,明天去地里看看。”吴莲说着。地里的事儿,她比她们家书堂还操心。

“噢。”吴忠答应着。

吴老头低着头,深吸了一口烟,麦子,那可是一家人的口粮呢。这大雨,下得时间久的话,还真不好说会怎样。毕竟风雨总会来的,它也不用征求人的意见。

“那些人,会有危险么?”灵毓问。


“那些学生,一腔热情。这么惹眼,说不定早有人盯上了。”张林木严肃地说。

<第十二章  春念      目录    第十四章 春雨>

灵毓咬了咬下嘴唇,皱了皱眉头,不说话了。张林木转身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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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毓,”张林木又叫她,“我给你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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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灵毓好奇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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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不能要。”灵毓连忙退回。

“你拿着。这算你妈的工钱。她在我这里帮了这么久的忙。多的,你留着用。女孩子,总要花点钱,自己手里要有点。再说,“张林木停顿了一下,”再说,你也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了。”

灵毓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吴忠听了,急忙说:“灵毓就在我们家了,谁家也不去。”

“吴忠是个好小伙子。”张林木说。

吴忠一阵窃喜,他也听奶奶说,私下里试探了灵毓,灵毓是不反对跟他的。这事,已经有个七八分的光景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并没有注意到灵毓有点不自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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