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app泛滥的莺桃湾,倒数僧人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10-06


  屋子六平方左右,朝西有扇小木窗,钉着四根井字型的柱子,像囚室。向外望,乌云翻滚的天空似乎随时都会压下来,几枝楝树丫从对面坡上的一座寺庙顶上探出头来,几只饥饿的麻雀在狠命地啄着瓦缝间的青苔。庙前一条被人踏出的荒草小径向南延伸着,路头座落着一座相同的寺庙,静静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庆丰像头咆哮的狮子捶着门板。
  外面,除了争食的麻雀发出几声叽喳外,一切静悄悄。刚才那帮人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庆丰瘫软在门背下,两只饥饿的大眼直直地盯着爬满绿苔的墙壁。手,突然碰到一个毛绒干巴的东西,拎起一看,是一只死了多时的鼠尸,两只菜籽粒样的眼珠向外翻着。
  “放我出去,狗娘的孬种,老子出去一定要把你们这帮龟孙子捏死。捏死你们,知道吗?”颤抖的拳头在门上响得更加猛烈。
  “别捶了,别捶了,捶也没用。”一个像从阴间悠悠飘来的声音在门外墙脚下响起。”
  “你是谁?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头脑清醒,嘴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妈的,跟我玩点子,有种站到老子面前来,我非把你脑袋捏断。”
  “别嘴硬了,硬也没用。”
  庆丰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的尖刀,这才发现,拔刀的手劲也快被消磨殆尽了。困意来袭的同时饥肠在痛苦中绞织,那只被砍过的左臂又开始发阴天了,疼痛像只水老鼠在臂膀里乱窜。忍耐中,他倚在潮湿的墙壁上想起进黑屋前的前前后后,腊黄而浮肿的脸上像贴了肝炎病人的标签。
  四十年代的楝树下,坐着一条眼珠凹陷的狗,饥饿惊恐的眼神警惕地望向莫测的远方。鸡圈里的鸡们像是忘记了低头啄菜,一个个绷紧神经朝着狗的方向定定地远眺。
  “鬼子来了,鬼子来了。”门前的小路上,蜂窝样的人们套着骡,驾着马,扶着老,牵着小,惊恐万状地向东逃去,一路逃一路喊。
  狗伸出颤抖的尖爪拼命地扒着干裂的楝树皮,要朝树上爬。鸡们绝望地扑棱着翅膀,在半空中打着旋,扬起一地的尘烟。
  正在菜园里锄草的庆丰,扔下锄头,窜进屋,从床肚下摸出一把尖刀藏在腿上,拽起平安正在玩泥巴的小手挤进跑反的人群中。后面成片抱着铮亮机枪的日本鬼子像是非洲大草原上的群狮饿狼,穷追着大批如食草动物的苏北老百姓。
  “爹,我实在跑不动了。”平安大口地喘着粗气。
  “跑,不跑就没命了。来,爹背上你。”庆丰蹲下身子,反手把平安拽上背。
  “爹。鞋掉了,鞋掉了。”平安滑下背,连忙低头去捡鞋。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平安胡乱扑腾的小心脏,带着一股惊心的火药味。庆丰一把搂过平安,站在被截住的人群里。那天,他们被围进了一个蛛网乱牵的泥砖土屋里,三天两夜,没粮没水。第三天夜里,下雨了,庆丰挤到绿苔披挂的木窗前,伸手在檐下等了几捧雨水,干裂的心上,有了几天来的第一次滋润。第四天早上,八路军来了,日本人忙着血拼去了,泥砖屋下的人们纷纷砸门逃命。
  庆丰跑到家,熬了几碗玉米糊糊,正坐在朽烂的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喝,一只大口的黑麻袋从天而降……
  想到这里,他睡着了。梦里,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死死卡住,喊不出,动不得,身子在那只夺命的黑手下惊恐地扭曲、挣扎……
  天,彻底黑下来了,“囚窗”外,伸手不见五指,门外的大铜锁打在门壁上正发出丧夫般地嘶叫,对面寺庙里有如豆的灯光在晃动。
  “给点吃的行吗?”庆丰朝窗外喊。
  “给点吃的行吗?”
  过了半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四十年代的圆口灰布鞋从门缝下露出来,一个干瘦的光头老僧左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篮子,右手的三指捏着一盏煤油灯进来了。
  老僧把煤油灯放到墙角的板凳上,从臂弯下端出一只掉瓷的大碗,站在暗糊的灯影里幽幽地说:“萝卜缨粥,将就着填填肚子吧。”
  庆丰接过碗,头也没抬的就开始喝。喝完后他愣住了:“你是?你不是村里的徐大爷吗?”
  老僧一惊,臂弯下的竹篮晃了晃:“不不不,你认错人,认错人了。”
  “我是张庄的庆丰啊,小时还爬过你家门前的枣树。”
  “你真的认错人了。”老僧急忙转身朝门口走。
  “没错,是你。大爷,你比从前黑多了。你不是几年前被国民党当壮丁抓走了么?怎会在这里?吃了很多苦吧?”
  老僧一愣。积攒了几年的辛酸泪蜂样的涌出眼窝,半截土灰的僧袖在暗糊的灯影里湿透了。
  “唉!一言难尽。那年,国民党军队到村里抓壮丁的时候,我正在茅坑解手。我从茅坑的芦柴缝里看到几十名壮丁站在村口的楝树下,被双手反绑,统一拴在一根长绳上。我吓得蹲在茅坑上大气不敢出,壮丁拉走后,我才猫着腰从茅坑里出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伏在村里的军队给抓了。我们被一辆罩着绿帆布的大卡车拖到很远的前线。前线的长官嫌我太老,不能打仗,让我当后勤。一天夜里,我趁黑跑了,几天几夜,竟然跑到现在这座寺庙里。当时我想,这年头,世道混乱,不如当个和尚,有菜吃,有地睡。一年前,日本鬼子冲进寺庙抓壮丁,十来个壮年和尚全被抓走了,只剩下我和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白胡和尚。本以为,这下清静了。半年后,来了一帮人,命令我们当看守,守住你们这类人。半月前,白胡和尚把一个壮汉看跑了,这帮人一枪毙了他,尸体就埋在庙后的楝树坡下。唉!枪口上日子难过哟。”老僧说着说着,抬起袖子又开始抹泪。
  “妈的,世道乱了,把人当牲口抓。国民党抓人,小鬼子也抓人,现在又冒出……”庆丰话还没完,老僧又唠开了。
  “大爷,咱们一起逃吧。”庆丰一把抓住老僧的衣袖急切地说。
  “我是跑不动了,就是跑出去,不累死也饿死了。在这里,至少他们还能给口吃的。”
  过了一会儿,老僧走到门口探头朝南望望说:“人都出去了。”
  他回过头又对庆丰说:“别嘴硬了,就按他们意思办吧,不然,他们会要你命的。”
  大雨,在对面庙檐下挂起了珠帘,昏暗的灯光从雨雾中抛出几条小蛇样的光束。木鱼声不再响起,老僧影绰的身影在破败的庙堂里隐隐晃动。四周,全都鬼鬼祟祟的。四十年代的黑夜,暗藏着惊心动魄,彰显着凄凉莫测。庆丰卧在墙角,后脑抵着潮湿湿的墙壁,又沉沉睡去。
  苏北的天好像被谁捅漏了一般,大雨日夜不停地往下倒。那晚过后,老僧每次丢下饭碗便急急离去,像是不敢或不肯多跟庆丰说一句话。一个又一个迷团在庆丰心上反复打着结。老僧为何要用锅底灰抹脸?张庄离这很远,我的情况这帮人怎么了如指掌?
  “大爷,大爷,快来救我。”雨夜,庙脚下的一个黑屋里传出强烈地呼救声,回应他的,唯有风的呜咽,雨的嚎哭。
  “大爷,我快不行了,不行了。”
  一个老僧,戴着斗笠,提着破烂的僧服下摆,从寺庙里急急赶来:“大侄子,你可不能死,别害我啊,你死了,他们会毙了我的。”
  “咔嚓”一声,锁开了,木板门打在潮湿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暗糊的黑屋里,亮闪着一抹夺命的白色。“财神爷跑啦,财神爷跑啦。”撕开喉咙的呼喊声响彻四十年代的夜空。一把白色的尖刀穿过裹尸布一样的夜幕钻进老僧的脖颈,一朵看不见的红色花盛开在多年前的午夜。
  “发洪水了,发洪水了。”一个从南跑来的睡眼臃肿的歪嘴,冲到庙后楝树坡下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大叫起来。
  一群人站在坡上,谁也不愿意下水去追。枪声、咒骂声、连绵不断的风雨声,携裹着一股血腥味飘散在本不该飘散的寺庙上空。
  一只从附近凫水上来的饿狗,站在雨地里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几分钟后,一只湿淋淋的鸡从另一个方向登上了这块高地,狗的尾巴像桅杆一样陡地直竖起来,睁着两束磷火样的绿光扑向尖叫的鸡。不远处,一只破烂的斗笠侧着脸,躺在雨地里,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二
  东方,渐已泛出一丝光亮,依旧暗黑的底色下,巨大的白浪在天边无休无止地摇晃。远处,有黑黝黝的树丫晃进庆丰的眼帘:“这是到哪了?前面那树丫多眼熟,是王庄街头的那棵裂皮老楝树吗?如果是,离家就不远了。”庆丰湿漉而浮肿的眼角扬有一丝久违的喜色。
  “小时候,可经常在那树下举着弹弓打麻雀,赶集路过的老爹总摇着头,叹说自己没出息,整天尽练玩,不学点珠算真本领,继承大家大业。哼,站田头,摸算盘,那是土财主干的事。妈的,我要进城读书做城里人,也骑骑城里人的自行车,穿穿城里人的洋时装。别瞎想了,那是从前的事了,快走吧,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越远越好。”庆丰想。
  他用手抹了一把糊眼的雨水,两只手继续分拨着胸前白浪浪的洪水,脚尖小心地一步步朝前探着。突然,他一脚踩空了,另一脚也快离开地面,身体开始变轻,前倾,瞬间,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他的两只手在水肚里死命地乱抓,慌乱中,抓到一棵闷进水肚的树桩。“怎么摸到河沿上了?我的眼是不是花了?不是告诉过自己吗,灌木多的地方不能走,这些地方多数近河。难倒我脚尖的触感变差了?连尖刺般的灌木也感觉不到了?我不是光着脚吗?布鞋在逃出黑屋前就已经丢了,许是脚上长了老茧的缘故吧,还是在水里摸索久了,被什么针针刺刺的物什刺木了?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慌?寺庙前的那一刀是不是狠了点?徐秃子,你他妈的为什么要逼我?老子不想杀你,知道吗?你是找死啊。你是故意让老子良心不安是不是?是的,我杀人了,一个最多杀只鸡杀只鸟的人今天杀人了,积满灰垢的指甲里沾满了乡亲的血,可那又怎样?老子是正常自卫,我凭什么良心不安?”庆丰这样想着,可裹在土色对襟外套下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打抖。
  “怎么走不动了?手?像有一双大手抓住我的脚脖。有鬼?踩到哪座荒滩野坟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来缠,我堂堂正正做人,怕什么鬼。”庆丰自己给自己壮胆打气。一使劲,右脚拔起,左脚依然被牢牢地吸在原地。“天那,秃子找我算账来了?该死的孟婆打瞌睡忘了给他喝汤了?”庆丰胡乱地想着。
  突然,背部像是被什么漂过来的物什撞了一下,庆丰转身抓过那根黑糊糊的东西,对着东方泛出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细看:“是拐杖,老太老爷子的拐杖。细长滑溜,还有很好的握手柄。快到村庄了?不像啊,这白浪浪的一片连屋顶树梢都没见着。是哪座野坟泡散了,棺材里的拐杖钻出来了?真踩着鬼了?”庆丰倒过拐杖朝脚下狠戳,下面,除了湿墩墩的一片,没有任何异常,倒是杖钩带上来一些东西,一摸,那是庄稼汉再熟不过的野葛藤了。
  “真是闯进洼地坟滩了,难怪水越来越深,”庆丰喃喃自语着,微颤的心皱得像柳树皮。“下半身怎么这么冷?这么麻?脚趾好像也不听使唤了,难道这扎人的洪水把我骨头泡酥了?”庆丰抬起水肚下的脚,伸手捏捏,硬得像块木筏。
  头顶的雨越下越大,眼泪一样,像是要把庆丰的双眼包裹。他脱下湿透的外套,两头叠起,用力绞干,在脸上狠抹了两把,搭在脖上。突然,一声“轰隆”的沉闷巨响在他身后炸开。“仿佛爆米花时的爆炉声,不对,像是战场上的开炮声,也不对,天那!是枪声?不会是那帮人追来了?难倒老天真要亡我?”庆丰想。
  四月的洪水像撕不开的绸布一样包裹着他的腿,怎么拖也拖不动。“是生是死天注定,算了,不跑也罢,跑也白跑。这时,他想有碗热腾腾的玉米粥,阿菊,阿菊在就好了。他还想,还想抱她最后一次,跟她说声对不起,没能实现结婚时的誓言,让她像城里女人那样像模像样地活着。
  在等待那颗夺命的子弹前,他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一盘白晃晃的红烧肉在眼前颤悠,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那香喷喷的肉香味刺激着他饥饿的神经。如果能够着那盘肉,他恨不得跟那个端盘的下跪,哪怕是仇人,是自己曾经鄙视过的人。醒来一想,便不断诅咒自己,看不起自己,他也不明白,都是一个成人了,对食物哪来这么多狂热的需求。
  一个梦结束,别一个梦又挣扎着到来。惨白的月色下,他在村头的路上走,一个穿着旗袍的陌生女人跟着他。他回头时,她迅速地躲到路旁树木的阴影里,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心头暗涌,他想抱住她,强烈地想,甚至更想做点出格的事,哪怕付出任何惨重的代价。突然,女人走近,身体自动靠拢过来,缓不过气来地上扬着她的嘴唇。一种潜藏在体内的东西,猛烈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怒吼着,大汗淋漓地醒来,跟得了重病一样。五根手指,在脸上印下了深深地红印。他恨自己贱,恨自己在梦里常有这种不耻的狂热幻想。他不明白,在这人命朝不保夕的年代自己的体内还哪来这么多强烈的欲望?
  突然,一道锯齿形的闪电横空而出,他头顶上的苍穹似乎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像要滴出血来。他睁开眩晕的眼睛,真切地看到了那棵老楝树:“到王庄了,真的到王庄了,只是,那棵老楝树离我更远了。刚才是打雷声?我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把雷声听成了枪声?”庆丰辛酸地仰起头,看看天,刚才血色的天空又钻进灰暗的天幕里。

“好,我买了,一块六!”许小伟随手将鸡递给身旁的阿狗,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数出一块六,丢在鸡笼上,转身就走。“慢着!”矮壮汉子厉喝一声,顺手抽出挑鸡笼的扁担,拦住了许小伟的去路,“我这鸡卖一块六一斤,不是一块六一只。你还没过秤呢!”“过秤?”许小伟眨巴着眼睛装糊涂,“老子不是问得清清楚楚嘛,好多钱一只鸡,你说一块六一只,我付了钱,你咋翻脸又变了?”“我没讲过一块六一只……”“你讲了又赖。阿狗,你管你走!”许小伟朝阿狗一扬手。做出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模样。瘦小精灵的阿狗答应一声,就往拥挤不堪的人流里钻。“四哥,截住他!”矮壮汉子大喊一声,家禽市上跳出一个头带包帕的农民,挥起一条扁担,朝着阿狗的脚杆狠狠打去。阿狗哀叫一声,跌倒在地,手里抱着的乌骨鸡“咯咯”叫着,拍翅钻进人堆不见了影。包着白头帕的农民见鸡跑了,高高举起扁担,没头没脑朝阿狗打去。幸好惊叫哄嚷的人群里伸出好几双手,及时逮住了他的扁担,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才骂骂咧咧息了手:“起来,给老子把鸡抓回来,不抓回来,老子今天打断你脚杆!”不晓是害怕还是真伤着了筋骨,阿狗哭哭啼啼,倒在场街的青麻石地上,硬是起不来了。“小老四,这下你的祸事临头了,把人家知青打伤了!”“县上非把你抓起来不可!”“真伤了人家脚杆,只怕你这辈子吃不了也得兜起走。”……许小伟一见阿狗倒地,早就红了眼,又听众人议论也脚一跺,抡起拳头,朝着卖鸡汉子胸脯就是一拳,卖鸡汉子抡起扁担来还击,刚把扁担举起来,一旁的黄毛冷眼瞅个准,狠狠地一把抢过扁担,高声吼起来:“是他们先动手打的,弟兄们,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知青受气不成?”不知哪一个跟着喊了声:“还等什么,上啊!”来赶场的知青们分成两拨,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两个农民,拳头雨点般击去,眨个眼的工夫,两个农民被打得鼻青眼肿,倒在地上,两条扁担也被踩断了扔在路边,满笼子七八只鸡,被黄毛提在手里,许小伟朝倒在地上的两兄弟道:“这就是你们欺负知识青年的下场,有种的,欢迎你们来找我,老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洒溪高坪的许小伟。”家禽市团转的场街,被这一场风波骚扰得堵塞了交通,呈现一片混乱景象。许小伟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朝伙伴们使个眼色,大摇大摆地朝场街外走去。围观的农民们见他们退场,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黄毛顺手牵羊提回了一笼鸡,回到高坪寨就利索地进行了处理。他和阿狗是干这行的老手,一个抓住鸡身子,一个揪住鸡脑壳,把鸡颈子逮得长长的,按在一块劈柴上,举起一把斧头,手起斧头落,鸡脑壳就被斩落在地,鸡血滴滴答答洒落满地,碗里能接多少算多少。开水一烫,退毛破膛,内脏和着鸡脑壳,一并当作垃圾倒掉,没一个人感觉可惜。随后便是炖鸡、白斩鸡、炒鸡丁、红烧鸡,众人齐动手,整出了一桌八鸡宴,不但去赶场参加了战斗的知青们围着桌子坐下,连没去赶场的男知青和不明底细的女知青们,也被邀来赴宴庆贺,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醉醺醺的阿狗着跛腿去找赤脚医生擦药,黄毛信口开河,大肆宣扬起场街上的“伟大胜利”,大伙儿这才晓得今天这笼鸡来路不明,特别是女知青们,连声喊失悔,说不该吃这一顿白食。可有啥办法,鸡肉吃进了肚,就是恶心得呕吐出来,也不会变成活蹦乱跳的鸡了。正觉得扫兴,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阿狗连跑带颠地扑进屋来,双手抓着门板,气喘吁吁嚷着:“不好啦,小伟,阿乡报复来了。寨外来了好大一帮。”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离桌站了起来,涌出了知青点集体户茅屋,静悄悄来到茅屋山墙边的阴影里,朝寨外望去。半里地外,“四清”结束那年修成的马车道上,黑呼呼聚集了一两百人,电筒光像剑似的在山野里乱晃,十几支燃得红亮红亮的竹篾火把,增加了点恐怖的气氛。马车道通向寨子的几条窄窄的田埂上,都有人在急急地跑来。“都带着家伙哩!”黄毛轻轻嘀咕一声。“还有枪!”一个女知青惊得喊出了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阿狗的酒早吓醒了,说话的声音带着颤。许小伟骂了声粗话,便还是佯作镇静:“不用慌。黄毛和阿狗是金鸡塘的,不要耽搁了,快从寨后的青桐林钻出去,回金鸡塘集体户。其他在场上打架的人,也跟着他俩走,到了金鸡塘,再分散各回各的寨子。”“你呢?”黄毛叫起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什么呀,你也得快想法躲躲。”一个女知青打断了他的话,“动作快些,该走的快走,姑娘们,随我进屋去收拾桌子。”还是当姑娘的沉着细心,众人不敢怠慢,悄没声息地离开了山墙边的阴影地。说不清是哪家的狗最先叫起来,紧接着,满寨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汪汪汪”的吠声,更增添了洒溪寨夜晚的紧张气氛。在大家的催促下,黄毛和阿狗领着其他寨的几个知青,顺着青岗石寨路,朝寨后的青桐林疾跑而去。引得几条灵敏的狗,跟着他们追了好一阵。“没处可去,你也先到金鸡塘躲一躲吧。”一个女知青对脸色骤变的许小伟道。“不行。”许小伟已丧尽了往常的镇定神气,摇着头道:“那帮人会跟着追的,追到金鸡塘,一个人都躲不脱。”“那你怎么办?”几个知青异口同声问他。他的牙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狗的狂吠和寨外的灯火人声,终于惊动了洒溪寨的老乡。山寨夜晚那股固有的安谧宁静给破坏了。催眠般的推包谷的隆隆声停下了,小小的窗户里传出的摆龙门阵的声气消失了。哪家早睡的小娃崽被惊醒,张大了嘴巴在哇哇地哭。“揪出许小伟那知青来,揍得他给我们磕响头!”一声雷鸣似的怒吼,压倒了寨里寨外所有的声气,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伟,你听听,还是快躲躲。”这会儿,他能躲哪儿去?许小伟像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屋里来回跑了两圈,扑到墙角抓起一把篾刀,额颅边青筋暴露地道:“老子同他们拼了!”“你发了羊癫疯,人家外头一二百人呢!一人一拳,把你都捶烂了。”小何拉住他手腕道,“鸡蛋怎能同石头去碰。”“可……可我有啥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许小伟又惧又恨地道。他说的也是实情,他插队在洒溪高坪寨,躲得过今天,还能躲过明天?这些偏僻闭塞的村寨上的山民,认定了要报仇,随时都是可能聚集了人来抓他的呀。“抓住许小伟,捶烂他的xx巴!”又一声吼传过来,比先前那声更响更恶了。“你要愿躲,我倒有个主意。”小何不慌不忙道。

娘娘庙被袍哥霸占以后,成了袍哥分堂的一个码头。菩萨们碎的碎,残的残,垒成了猪圈,砌成了保坎,唯独关二爷一枝独秀。娘娘庙也就此变成了关帝庙。后来我才知道,袍哥们都是穷苦出生,不打家,不劫舍,图个壮大,护个周全。

“嗯。”一个和尚道。

在大殿中央,有几张桌,几十条凳,和十几个打麻将的人。我的旁边,坐着尊大佛。我每天都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大佛金身,然后就坐在它一侧。有人说,我是在打坐。也有人说,我是在打瞌睡。说这话的人,往往是麻将正打到紧要关头,气氛格外紧张的时候说出来的。

一桌人都看向我之际,说话那人手上飞快地做起了那偷梁换柱的小动作。然后不出两圈,他就胡了。

我出了娘娘庙,就不知道其他和尚去了哪里。后来就连我的师父去了哪里,我也忘记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我仿佛记得他被袍哥们处死了。又有一个声音说,他继续去做游方僧了。

我想了想,没有再哭。

我记得我师父在一个夜里,当着我们和佛主的面,破了戒,喝起了烧酒。当时我还搞不明白,我问我师父,我说,师父你以前喝酒不是都藏着喝么?我师父说,我什么时候偷着喝酒了。我说,有次在茅房,有次在账房。我师父当时就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接着他就大口喝起来,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我师父就醉倒在佛前,大叫道:

我带着做好的佛像,翻了两座山,到了隔壁村去出手。我并没有花多大功夫,便成功的说服了一位跛子,卖出了一只。正当我一路“善哉”地念着赶往下一家时,身后传来了跛子愤怒的咆哮声,跛子很缺教养,边跑边骂:

回到铁匠沟后,我彻夜未眠,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不愿意呆在这个山间小庙里。我在铁匠沟熬了些时日,又凑足了二十个鸡蛋,再次上路。

人一但老后,就会胡思乱想。我会经常想起我的师父,想如果他还在,铁匠沟还是名叫铁匠铺,仁和庙还是叫娘娘庙,这片土地还是我师父的土地。我偶尔也会想到我的父母,但我想不出任何东西来。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胡乱想着。

“什么鬼地方,没听过。”另一个和尚道。

“老和尚,以后就用公鸡报时吧。”

解放后,铁匠沟的百姓能吃饱穿暖了,他们又相信了信仰。现在的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缺,唯缺信仰。他们拼命地种地,朴素地生活,搬山卸岭,狂热于建寺庙。小庙一座又一座,大庙扩大再扩大。

“我想来你们这当和尚。”我说道

我想了好些日子,仍然无法确定,我甚至怀疑这只不过是我昏睡时发生的一个梦,一个关于红尘的梦。

我听了他们的话,很生气。天下和尚本是一家,同是佛陀弟子,他们这是瞧不起我呢。

菠萝蜜、菠萝蜜、菠萝菠萝蜜…

偶尔也会有三五个顽劣的孩童来到我跟前,伸手在我光溜溜的头上摸几把,边摸边摇,口水喷我一头一脸,嘴里唱道:

我抵到大佛寺时,是在第二天正午日头上。两个青年和尚正坐在观景亭,翘着二郎腿,吃着外卖,喝着小酒,聊着江山社稷。我走上前去,双手合十道:

我委屈地坐在庙前石阶上,哭了一个早上。我要让他们知道,要他们讨厌自己,要他们觉得自己可恶,带着罪恶活着。到底是乡下人,心软。他们过意不去,抓来一只公鸡送给我,对我说道:

我的第一个梦想,是三百里外的一处名胜所在,那里也是和尚心中的圣地之一。我从鸡叫二遍出发,肩搭军用绿扁水壶,怀揣二十个熟鸡蛋,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买了景区门票,到了那座香客多得宛如闹虫害的千年古寺。寺院一个老和尚漫不经心地接待了我,老和尚戴着墨镜,要我讲“地藏菩萨本愿经”。我当时就心如死灰,因为我只会一句阿弥陀佛。那个老和尚见我讲不出来,也跟着诵了句阿弥陀佛,宽慰了我两句,说来趟不容易,要我好好看看他们那里的风景。然后他就转身离去。我也转身离去,失落地回到了铁匠沟。

那时太阳已经偏西,夕阳照亮了一川河水,河里的风把对岸的阳光吹在了他的左脸上,他以此认定他是在大河的左岸,于是他给我起了名儿:左岸。

铁匠沟有很多小庙,我所住的仁和庙,是铁匠沟最大的一座庙。

钟声持续了几十年,我早已把我和钟声与村庄融为了一体,当成了铁匠沟一天中的一部分,我以为我会一直敲下去,晨钟暮鼓,一直到死。

我师父破了戒没过两天,一个骑着果下马的麻子来到铁匠铺,他一来,整个铁匠铺的袍哥们呼声震天。袍哥们呼麻子为“大爷”。“大爷”来后第二天,就召集齐整个铁匠铺的袍哥,扛着一把勾儿枪,乍乍呼呼来攻娘娘庙。麻子来到娘娘庙前,二话不说,朝天放了一枪,吓得我那守门的师兄撒腿就跑。没来得及跑的师兄弟,情急之下,把我师父反剪双手绑了,一群人簇拥着我师父,把他推到了麻子面前。麻子又朝天放了一枪,说道:想活命的就赶紧滚!我们一群和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我跑了后才回想起来,师父还在他们手里。但这时候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哎!但愿他老人家佛主保佑吧!

我也不和他们理论,再次回到了铁匠沟。关着门,一连和佛主生了好些天闷气。

“铁匠沟仁和庙。”我道。

“你是打哪来的?”第一个和尚道。

“二位小法师…在吃饭啊。”

我也是铁匠沟仅有的一位和尚。我似乎记得,这里曾经有过很多和尚,而且铁匠铺的所有土地,都是娘娘庙我师父的。百姓们见了我师父,还要放下担子,合上手掌恭恭敬敬叫上一声:“老爷。”我师父总要不悦地道:“叫大师。”

“啥文化?”第一个和尚道。

从那以后,铁匠沟的人再也没有听到过我敲钟的声音,而我却多了一只打鸣的公鸡。

“当和尚也是要文化的,不是叫花子都能当的。”另一个和尚。

“那就是没文化。”第一个和尚道。

“快帮老子抓住那个和尚!妈的,老子想起来了,是仁和庙的老秃驴,骗老子是大佛寺来的,还给老子说回去立个功德碑,老子现在就给你立碑!”

“逮和尚咯……”

我叫左岸,是个老和尚。我不姓释,是个野和尚。我住的地方叫铁匠沟,解放前叫铁匠铺。我住的庙叫仁和庙,解放前叫娘娘庙。

我仍然坐在仁和庙大殿的角落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让忤逆不孝的儿女,成天跪在庙门前忏悔。看着他们为彼此间的口角事非,拿出积蓄,捐给佛主,彼此发毒誓……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梦想,想过离开铁匠沟这个没有铁匠只有沟的地方,到远方的古寺大庙去,做个高僧。

   最后一个和尚

世乱奴欺主…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自从大钟被夺去以后,没有了钟声,铁匠沟的百姓似乎很快就忘记了我。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没有钟声,很快就会不习惯的,因为我觉得我和钟声已经是铁匠沟的一部分了。我等他们了很久,等他们来求我敲钟。然而他们并没有来,一直到我习惯了不敲钟。

跛子的吼声立刻得到了其他村民的回应,都扔下手里的活儿,抬腿就来追我。我一看,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我情急之下爬上了荆棘丛生的大山。山谷里久久回荡着村民虚张声势的声音: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和尚们去了风光秀丽的名山大城继续当和尚。而袍哥们,关了寨门,做回了铁匠沟的百姓。

“你是搞么子的,你饿了么?”另一和尚道。

我又住回了娘娘庙,只不过这时候,它已经叫仁和庙了。我不念经不打坐,早年前我还会敲敲钟。铁匠沟的人还夸我是个勤快的和尚。

这样一来,我师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我们成了他们的肉中刺。他们看我们娘娘庙的和尚,都眼带绿光,光那眼神,都能剜下肉来。这些人一不老实起来,就开始不好好给我师父种地,成天围着娘娘庙打转儿。我师父要他们滚去下地,他们就骂我师父老秃驴,把我师父气得连叫罪过。我师父弄不明白,这些人曾经温顺得像群羊,为什么现在的样子像群眼放绿光的恶狼,仿佛就等一个号令,就要把你撕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后来,也不知刮了什么风,天地间的人仿佛都成了袍哥,给我师父种地的百姓,也都成了袍哥。这些人见了面不行礼不问贵甲子,论起了资格,讲什么坐次。这一排下来,他大爷不是他大爷,他大舅不是他大舅,都成了兄弟。他们不爱观音,不信如来,单对关公关二爷疼爱有加。

“你连文化都不晓得?”另一个和尚道。

我这次去的地方,是县城的大佛寺。

然而在某一个清晨,或许是钟声惊扰了睡梦中的某条狗。狗吠不止,吠声引发铁匠沟所有狗的抱怨,搅扰了百姓的秋梦。百姓们突然对我的那口大钟忍无可忍,在旭阳东升之际,来了三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眼里冒着绿光,像是要剜掉我的肉。他们知道我会和他们拼命,于是把处于怒火之中的我按在地上,硬生生地摘走了我院廊梁上那口黄钟。

自从大佛寺回来,我也不再想着离开了。折腾来折腾去,自取其辱。我凭着日日面对佛主,对佛主的了解,我依葫芦画瓢,做起了石膏佛像。我不奢望做出乐山大佛,但求能多个生活手段,打发余生。

再后来,铁匠沟的肉贩子看中了寺庙的位置,他跟村长打了招呼,在我的偏殿架起了锅灶,卖起了卤肉。生意做得风声水起。其他人也看在眼里,紧跟着又有人在大殿中设下方桌长凳,开起了麻将馆。有佛主的保佑,生意同样做得风声水起。我想阻止他们,转念我又想到我只是个和尚,大概都没人知道我名字的野和尚。

“快看,那老和尚又打瞌睡了。”

 我坐在仁和庙大殿的角落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啥啥文化?”我半天没听明白。

我心惊胆战地回到仁和庙后,一连闭了几天庙门,深居简出,很少再抛头露面。

我是师父外出游方拾回来的。拿他老人家的话说,他在民国二十一年,沿着一条河岸行走时,发现了我,彼时的我躺在路边白茅草上,身下垫了一团烂布,哭得正欢。我师父见四野无人,立刻就明白过来,我是被爹妈遗弃了。我师父说,出家人就讲究慈悲二字,他说我见了他,不但不哭不闹,还哼哼唧唧地笑得像头猪娃子。当时他就觉得我跟他有师徒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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