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零后老人的纪念录,金婚风雨情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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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那年月,那日子,那人情,让人想起来,那真是打碎了人生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咂摸起来使人回味无穷。
  那年月,八年抗战胜利了,解放战争开始了。我的爷爷和父亲是资本家,他们和共产党的一些较高级的干部来往极为密切,用我父亲的话来说,都是磕头弟兄。那年月,抗日联军的军需粮食、布匹,解放军的军需粮食、布匹,爷爷和父亲都是无偿地保障供给。我父亲和解放军的一个副师长柏瑞祥简直就是亲兄弟。一九四八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攻打四平,在激烈的战斗中,柏副师长牺牲了。在临终前,他留给身旁的人一个口头遗嘱:“把我的唯一的女儿柏秀杰托给奉天的王君家抚养,长大后和王家大儿子启明成亲,一定,一定……”
  说起来,柏瑞祥的祖籍是奉天人,他的父亲柏诚原本是我们家一所粮店的工人,和我的爷爷是磕头弟兄。抗日战争爆发了,柏诚参加了东北抗日联军。没几年,柏诚牺牲在大兴安岭。柏诚的妻子不久也因伤寒没得到及时治疗,一命身亡。那时柏瑞祥刚满二十岁,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的姐姐瑞芝二十三岁,有了对象,但还没有结婚。就这样,姐弟俩一商量,就一道参加了革命的队伍。不久,姐姐牺牲在了抗日战场,瑞祥转入了八路军。至此转战南北。尽管如此,柏瑞祥一直和我父亲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柏瑞祥在队伍里找了个对象,山东姑娘柳冬梅,是部队里的一名卫生员,后来结了婚,并且有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秀杰。战争也真太残酷了,女儿出生两岁时,在一次战斗中,母亲为了掩护战友惨烈地牺牲了。由部队联系,把秀杰寄养在双城镇一户姓李的表亲家里。柏瑞祥牺牲时,秀杰已经十岁了。柏秀杰的家简直就是一个英烈家庭,柏秀杰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烈士女儿。
  柏副师长所在部队的有关人员很快地就把柏秀杰送到了我们的家。当时大哥启明十一岁,大姐启睿十三岁,二姐启智九岁,三姐启婕六岁,二哥启程三岁。秀杰来了,自然就成了我们家的二姐了。他和我的亲兄弟姐妹一样称呼我们的爸爸妈妈。他是革命烈士的女儿,也是资本家的女儿。那时还没有我。一九五零年我出生。那一年,国家对资本家的企业进行公私合营。我的父亲非常开明,对党的干部说,不用什么合营了,全部归国有。就这样,再加上在抗日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父亲一直坚定地站在革命人民一边,在经济上支持了党的革命事业。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省里的政协委员。我家的生活依然和谐、安稳、美满。大家庭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抗美援朝胜利了。志愿军将士们凯旋归国。市里民政部门对光荣负伤落下残疾的男性官兵十分关心,为他们积极物色对象,帮助他们成立家庭。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对象全是资本家、地主、富农的女儿。当时的有关干部,调动了所有的关系,将全市出身于资本家、地主、富农家庭的适龄女子摸得个一清二楚。一九五四年,我大姐启睿十九岁,正读市里医科大学一年级。一天,启睿姐姐被叫出了教室。她懵懵懂懂地让人用车拉到了市里的复转军人荣誉院。在一楼的一间小会客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把启睿姐姐介绍给了一位残疾连长。这位连长叫吴世殊,吉林榆树县人,特级战斗英雄,二十八岁,一米七八的个头,四方大脸,浓眉大眼,脸长得很白净。他的左眼被子弹打瞎了,右眼还完整地保留着,依旧炯炯有神。右腿上有几处枪眼,眼下都已痊愈。面对着吴世殊,启睿姐姐木头似的僵硬在那里,头脑里一片空白。这不是拉郎配吗?怎么可以这样。富于经验的女干部早已看穿了启睿姐姐的心理。她把启睿姐姐叫到了另一间屋里,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她大讲特讲要以实际行动向志愿军英雄学习,和英雄成家是最直接的革命行动,是背叛资产阶级家庭最具体的表现……在女干部宣讲的时候,启睿姐姐连半句话也插不上。看形势,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别无选择余地。姐姐的心理起了变化,她确实无数次地听过志愿军英雄的事迹报告,也确实一次又一次的被英雄事迹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也还真幻想过像黄继光那样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敌人的枪眼;也还真幻想过像王成那样手持掷弹筒腰缠手榴弹冲进敌群;也还真幻想过有一天能与一位志愿军英雄结成婚姻。面前的这位英雄除了瞎一只眼外,别无挑剔。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下子,启睿姐姐斩钉截铁地答应了女干部提的这门婚事,决定嫁给吴世殊。结婚不影响读大学。又读了四年,启睿姐姐在医科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在市里的一家大医院当上了外科医生。英雄姐夫吴世殊走出荣誉院,当上了某区里粮食局的副局长。后来升为市里粮食局局长。启睿姐姐的家组成了,日子过起来了,两口子很恩爱,吴世殊很满意,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说:感谢共产党,感谢组织给自己找了老婆,给自己成了家,自己一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家庭;在外,好好工作,在家,好好过日子。别说,这个一只眼的功臣姐夫,还真誓死恪守着他的诺言。在单位,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秉公办事,不徇私情,丁是丁卯是卯。在家,老婆是老婆,孩子是孩子,恩恩爱爱,情真意切。吴世殊还真懂得在外如何尽职尽责,在家尽亲尽爱。他还真是那种既爱国家又爱小家的人。
  秀杰比我长十一岁。我一直称她为姐姐。公元一九六二年秀杰姐姐在东北师范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了一所中学当语文教师。启明哥哥比秀杰姐姐早一年毕业,在同一座城市的工业大学物理系当助教,后来成了教授,他们是校友。秀杰姐姐遵照她父亲的遗嘱,在国庆节的日子里和我的大哥启明结了婚。亲朋好友们都说,启明哥哥和秀杰姐姐那可真是郎才女貌。那年我刚读初一。
  一九六六年,是中国历史上的政治灾难年。那年我读高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风潮彻底摧毁了我们的家庭。秋风扫落叶,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家所有人都是牛鬼蛇神,都在被扫之列。无产阶级造反派、红卫兵小将们的铁扫帚横扫了我们的家。家被抄,人被关,书被烧,房被毁,屋院的地面被深挖三尺,说是要找出枪支弹药,要找出变天账。刚刚退休在家欲享天伦之乐的父亲,谁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母亲实在不堪侮辱,趁看管的红卫兵不注意跳楼而亡。最惨的是我的启明大哥和秀杰大嫂。启明哥哥一夜之间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秀杰嫂子被定为无产阶级的叛徒、败类,因为他居然让资本家供养读书,居然委身嫁给资本家的公子。他们被无产阶级造反派、红卫兵小将揪斗,挂着大大的牌子,带着高高的纸帽子,游街示众。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六日下午两点,我的大嫂柏秀杰被杀气腾腾威风凛凛的红卫兵押到第一工人文化宫广场接受数万人的批斗。在这次批斗会上她本是陪斗,组织者没有安排她交待罪行。这次主要批斗的对象之一是秀杰嫂子所在中学的女校长欧阳芳苑,女校长的罪名是苏修特务,只因为她曾经在莫斯科留学三年。……“下面让苏修特务欧阳芳苑向人民彻底交待她的罪行!”主持批斗会的女红卫兵用高亢的语调宣布。这位女校长早已是遍体鳞伤,头已不能再抬起,腿已不能再走路,她被几名红卫兵托向台前的麦克风。这时候,早已是伤痕累累的秀杰嫂子,猛地挣脱了拽着她胳膊的两名红卫兵,抢过麦克风,尽全力呐喊着:“同志们,欧阳芳苑是一个好校长,她绝对的不是什么苏修特务,是别有用心的人强加给她的罪名。我,柏秀杰,我是革命烈士的女儿,我的爷爷柏诚是抗日烈士,我的姑姑柏瑞芝也是抗日烈士,我的亲爹柏瑞祥是解放军的副师长,在解放四平时牺牲了,我的亲妈柳冬梅和我父亲在一个部队,也牺牲在解放战争中。我的公婆家是资本家,可他们一直站在革命人民一边,在经济上支持了革命,可以说他们是红色资本家……”一个五大三粗的女红卫兵,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接着就是山呼海啸的振臂高呼:打倒无产阶级的叛徒败类柏秀杰!绝不允许美化资本家!打倒柏秀杰!把她打翻在地!踏上亿万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群情激愤,于是紧跟着一阵暴乱,亿万只脚果真踏上了秀杰嫂子的弱小身躯……
  一个英烈之家的唯一后代,一个纯粹的烈士女儿,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教师,也许只是因为嫁了一个资本家出身的丈夫,且是对中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工商业改造有着重大贡献的资本家的儿子,刹那间,竟命丧于民族同胞们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之下。那年月,她才二十八岁啊。
  我的父亲哪里去了呢?后来才知道,我的那个一只眼的姐夫吴世殊,在得知我父亲被关押的消息后,依仗着自己功臣的身份,终于迂回地将父亲接到他家保护了起来,后来我和两个妹妹也偷偷地溜进了他家,安全地得到了他的庇护。在横扫牛鬼蛇神风暴乍起的时候,大姐启睿被医院的造反派当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给毫不客气地揪了出来。我的功臣姐夫急眼了,带着自己的所有的奖章、证件急三火四地乘车赶到医院批斗现场。他把自己用鲜血换来的这些军功章及证件放在医院造反派头子的桌子上,然后敞开胸膛,裸露出大腿,露出累累伤疤,正义凛然地宣布:“我是王启睿的丈夫,是市粮食局的局长。我是铁杆的无产阶级,铁杆的贫农,特级战斗英雄。王启睿嫁给了我,是中国共产党民政部党组织定下的。我妻子不是反动学术权威,她救死扶伤,救了那么多无产阶级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的生命,你们不能再斗她!如果再斗,耽误她的工作,耽误她治病救人,一切后果将由你们负责!”造反的头头是锅炉房的一个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工人,他被我的英雄姐夫震住了。点头弯腰地摘下了戴在姐姐头上的高高的纸帽子,摘下了挂在姐姐脖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王启睿”的大牌子。姐姐上班给患者治病去了。英雄姐夫公开地保护了姐姐,是那样的爽快。至此,整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期间,启睿姐姐和她的家庭都安然无恙。启睿姐姐和我的父亲以及我和我的两个妹妹能得以生存,原因该是我的启睿姐姐嫁给了一个无产阶级的战斗英雄吧。
  唉,那年月,那日子,那人情,怎么会那样呢?细一咀嚼,不是很有些意思吗。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像洪流一样,把每个人都卷了进来,三十岁的舒曼也焕发革命青春,戴上了红袖标,准备革命。耿直一眼看见舒曼的红袖标,皱起眉头:“你怎么戴这个?” 舒曼兴奋:“我参加造反派了!我们组织这几天要在北京各大医院搞大串联,晚上不回来了,你在家看好孩子啊,我走啦!” 耿直赶紧拦住:“等等……我提醒你一句,现在运动刚刚开始,还有好多事情看不清,你现在政治上又简单幼稚……” 舒曼:“谁简单幼稚啦?我告诉你啊,我现在可是有组织的人啦!” 耿直堵住门,也不急:“记住我的话,多看多听,千万不要乱说乱动!” 舒曼:“你那套封资修理论早就被打倒了!让开,我战友还等着我呢!” 耿直无奈,摇摇头,闪开身,舒曼昂头挺胸地走出房门。舒曼刚出门就愣住,只见舒露和小杜拎着包,各自牵着一个十岁的女儿和五岁多的小女儿,都是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一脸惊恐,见到舒曼,也顾不上打招呼,一头扎进门里。舒曼正在发怔,舒露一把拽她进来,赶紧把门关上。 耿直和舒曼都紧张,舒曼问:“怎么回事儿?” 小杜已经吓傻了,不会说话,舒露也吓得不会流泪,声音哆嗦着:“造反派要抓小杜,跟小杜乱搞的那个小青工原来有个男朋友,现在是造反派头头,”舒露说话的时候,小杜频频点头,“小杜被打成大流氓,还有严重历史问题,要戴他高帽游街,他趁人不备跑出来了,我们不敢回工厂了,妹夫,你有办法,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舒露、小杜此刻斯文完全扫地,一脸谦恭的表情,舒曼紧张地看耿直:“怎么办啊?” 耿直点头:“你们最好避一下风头,现在比较乱,这帮造反派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你们想想,什么地方比较安全?” 小杜傻傻道:“我们就这么跑了,以后怎么办?工资工龄都没有了呀?” 耿直哭笑不得:“我的书呆子哟,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事儿!以后的事儿以后说!要紧的是现在!” 舒露呆呆道:“上海是不好回了,都在搞运动。” 舒曼还是不敢相信:“要不去跟他们解释一下,群众组织是讲道理的呀。” 舒露和小杜一起道:“他们哪里讲道理啊!” 小杜心有余悸地:“这么粗的皮带忽地就抽下来,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呀!” 耿直略一沉吟:“你们农村有亲戚吧?农村应该好一点。” 舒曼立刻:“常妈妈,常妈妈家最安全!” 舒露和小杜:“那我们走,去淮安。” 舒露冲舒曼,一脸可怜:“小妹,有钱吗,出来急,什么也没带。” 舒曼和耿直赶紧掏钱,舒曼对耿直:“你送他们去火车站吧,我还得去参加活动。”耿直一把没拽住,舒曼跑了,耿直咬牙:“蠢女人!” 送走舒露一家,第二天耿直领着两个孩子也送奶奶家去,再去找一夜没回来的舒曼。耿直匆匆走着,四处寻找着,到处贴满大标语大字报。 耿直老远看见舒曼,赶紧快步上前。舒曼独自一人站在大字报前,神情呆滞,头发散乱,胳膊上已经没有了红袖标。舒曼对面的大字报上用大毛笔字写着:“揪出苏修大特务季诚,白专道路典型中的典型!”舒曼掉过头,另篇写着:“舒曼这个大资本家孝子贤孙胆敢混进造反派组织,一定要将她揪出!” 舒曼傻傻地转着身子,四面八方大部分是季诚和医院几个专家的大字报,有两三张是舒曼的,那些暴力字样在她眼前轰炸着:苏修特务!白专典型!反动学术权威,资本家小姐。舒曼眼神定住,看着那些字样,身子晃晃就要倒下,耿直一只手稳稳托住她,低声喝道:“赶紧走!” 舒曼抬头,泪眼朦胧见耿直皱着眉头盯着她,人一下子瘫了,眼泪哗地就下来:“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污言秽语,啊,怎么能这样啊?” 耿直不说话,只是扶着舒曼往外走,同时机警地看着四周。舒曼哭着:“我是真心参加革命,真心要好好改造自己的呀,季诚也是一样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耿直无声地叹口气,半扶半抱地拖着舒曼快步前行。 回到家,舒曼坐着哭泣:“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想不明白,昨天还动员我参加组织,今天就撕我红袖标,贴我大字报!” 耿直表情严肃:“我说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很多事情变化很快!我参加革命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想不清楚,何况是你……你要处处小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出门别说话!” 舒曼泪眼抬头:“季诚已经被抓起来了,说他是苏修特务,你要想办法,你去找你部队老首长,解放军最有权威,解放军的话谁都听。” 耿直抓住舒曼手,看着她眼睛:“这一次运动和以前都不一样,季诚的事儿我知道、没那么容易,你不要太急。” 耿直话音未落,舒曼就急得站起:“季诚他被关起来,在里面不知道受什么罪,我怎么不急?季诚他是什么人你我心里很清楚的,他不是特务,他工作认真对党忠心耿耿,你什么意思呀?你怕被牵连是不是?你不帮他,我帮他,我去找人、我相信共产党,我相信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舒曼说着就要往外走,耿直忽地站起,挡住舒曼去路,脸上少见的严肃:“你坐下!” 舒曼还想任性,但看见耿直一脸严厉,本能吓住,坐下。耿直盯着舒曼,声音很轻,很清晰:“你给我记住了,就记两条,第一你一定要有信心,要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真理!第二你一定不能乱说话,更不能乱行动!季诚的事,我来办! 舒曼呆呆地,眼泪不知不觉流下。耿直一脸冷峻的表情。 医院也没办法去上班了,舒曼无精打采地给两个儿子讲故事:“从前啊,武松喜欢喝酒,他为什么喜欢喝酒呢?因为他——”虎子插嘴:“因为武松喜欢打老虎!” 舒曼:“对对对,武松喜欢打老虎。” 牛牛:“武松喜欢打虎子!”虎子:“武松喜欢打牛牛!” 两个男孩子又吵起来打起来了,舒曼一旁呆呆地,懒得拉架。门咣咣被拍着,舒曼吓住,赶紧揽过两个儿子,不敢说话,就听外面:“嫂子嫂子,开门呀!” 舒曼松口气,放开孩子,去开门,一开门又吓一跳,十九岁的耿玲一身绿军装、绿军帽、红袖标,雄赳赳气昂昂地就闯了进来。 舒曼吓呆住,耿玲看舒曼:“怎么啦嫂子?不认识我了,我玲子啊!” 舒曼声音压抑着:“我看你这身衣服,就控制不住紧张,你、你是红卫兵副团长,你、你来抄家吗?” 耿玲乐了,关上门:“我哥家又不是地主资本家,有什么可抄的,要是你父母都在,那倒是应该彻底抄一抄,哎,嫂子,你姐姐、姐夫还在北京吗?” 舒曼赶紧:“不在不在,我姐姐、姐夫夏天就回老家探亲,一直没回来,我姐夫病了。”耿玲看着舒曼:“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是审问你,我就随便一问。” 耿玲抱两个侄儿,一边亲一下:“长这么大了,沉死啦,姑都抱不动了,叫姑了吗?”两个孩子怯生生叫:“姑姑。” 舒曼赶紧接过孩子:“虎子和哥哥到小李叔叔家玩一会儿,妈妈要跟姑姑说话。”两个孩子出溜到地上,跑出门去。 舒曼仍是紧张地看着耿玲,耿玲笑:“嫂子,你怎么老在家里带孩子呀?外面革命形势如火如荼,你成天待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儿?” 舒曼神情黯然:“医院里都在搞运动,大串联,早就没人看病了……” 耿玲:“你这个情绪可不对头啊!像你这种家庭出身不好的吧,更应该主动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洗掉一身污泥浊水,换一个崭新的灵魂啊!” 舒曼:“换灵魂?怎么换哪?我都被批倒批臭了!” 耿玲生气:“原来你是对革命群众的大字报不满哪?我告诉你啊,你这态度可不对,你这是抗拒改造!” 舒曼掩饰愤怒,转身走进厕所,用力关上门。与此同时,大门打开,耿直进来。耿玲赶紧上前:“哥,你得帮嫂子参加革命啊!她现在态度很恶劣!这样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耿直一把将耿玲拽到自已房间喝道:“你在外面胡闹就算了,闹到家里,你疯了!” 耿玲甩掉耿直手,声音很响亮:“哥,你可是工人阶级出身,还是战斗英雄,你娶了资本家小姐就忘本了吧!这么包庇嫂子,你这是害了她!” 耿直一把关上门,低吼:“你给我小声点儿,疯丫头!我告你啊,她到什么时候也是你嫂子!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哥!” 耿玲:“她是我嫂子,更是我革命对象!我告诉你,就因为她是我嫂子,我才没带人来,要不然——” 耿直瞪着妹妹:“要不然怎么着?你还想给她戴高帽游街示众啊?小玲子我告你,我要不看你是我妹,我一脚踹出去!我抽死你!臭丫头不学好你!” 耿玲眼睛红了:“哥,你为了这么个女人,你、你、你六亲不认啊,你不认就不认吧,毛主席话你也不听吗?” 耿直真的挥起巴掌,一拳砸在门框上:“再胡说我真抽你!毛主席让你这么对待亲人了吗?还反咬一口,谁六亲不认啊!啊!是你!臭丫头!” 耿玲一扬脖子:“耿直同志,你要为你今天的言论负责的!不是小责任,是重大责任!”耿直一把抓住耿玲:“你给我出去出去。” 耿直拽着耿玲手往外推,舒曼从厕所出来,见状吓一跳,赶紧上前要劝:“这是干什么?”耿直不理会舒曼,一掌将耿玲推出门去,喝道:“会说人话再来!再逮谁咬谁,我打断你腿!” 耿直“咣当”一声关上门,就听外面耿玲猛砸门狂吼:“耿直你毫无原则,你不是共产党员,你不是战斗英雄,你是修正主义,你是叛徒!” 耿直气得正要开门,舒曼拦住,轻声:“算了算了,别真把她惹急了!人家现在也是红卫兵的领导!” 耿直叹口气:“什么狗屁领导!我就不信她对党的感情比我深!好了,你也别生气,玲子年轻幼稚,别真把她当回事儿,就当个屁、空气,打开窗户,放掉它。” 舒曼苦笑:“别劝我了,我没事……唉,你找着人了吗?” 耿直摇头:“这年头,这种事儿,难!”舒曼一下子急:“不难还要你去做什么!” 耿直耐心:“这种事儿真急不得。”舒曼更急:“怎么急不得?你没听说有的单位人被关起来,受不了,有自杀的呢!季诚那人自尊心又强。” 耿直:“他没那么小心眼儿、我晚上再出去跑跑。” 舒曼叹口气:“也难为你了……外面乱,你也要小心!” 耿直笑笑:“没事,在当兵的眼里,这点乱子算不了什么!” 夜晚,舒曼正给孩子盖被子,听到轻微敲门声,舒曼赶紧走到门边,紧张道:“谁?” 石菲菲在门外小声道:“是我,菲菲。” 舒曼赶紧拉开门,石菲菲一进来,就开始流泪:“我现在走到哪儿就像瘟神似的,谁都躲我,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舒曼赶紧拉石菲菲坐下:“别说这种话了,季诚怎么样了?” 石菲菲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找你就是想问你,耿直有没有办法找人把季诚放出来?”舒曼:“耿直正在外面找人呢,你别急,啊,你千万别急,孩子怎么样了?” 石菲菲开始流泪:“孩子在姥姥家天天受欺负,我妈、我哥、我嫂子、我弟、我弟妹想起来就数落我,没完没了地数落!千挑万选怎么找这么个主,苏修特务啊,这大帽子,怕是一辈子也摘不下来啦!现在干什么都看成分,我女儿这么小就有个大特务爸爸,她以后上学就业可怎么办啊,她找对象、结婚,她这一辈子可怎么办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舒曼眼睛也红了:“你别这么悲观啊,也许还有办法。” 石菲菲摇摇头:“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没用的、我、我不能跟他过下去了。” 舒曼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石菲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重复道:“我不能跟他过下去了,我想离婚。” 舒曼愣住:“什么?离婚?” 石菲菲:“我想了好几天了,要不离婚,要不我就和女儿一起死了吧,死了什么都干净了,什么也不想了!” 舒曼抱住石菲菲:“你放心,我和耿直一定帮你想办法让季诚出来,你放心,你放心!”石菲菲紧紧抱住舒曼,哭出了声。 耿直从外面回来,一手抱着一个儿子耐心地问:“妈妈去哪里了?” 虎子抢话:“买糖去了。” 牛牛:“打酱油去了。” 耿直急:“到底干什么去了?” 两个儿子见父亲严厉的表情,就要哭。门咣咣咣地被砸出声响,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叫着:“老耿在家吗,老耿!” 耿直赶紧放下虎子,抱着牛牛开门,愣住。几个卫生局造反派拥着舒曼涌入,舒曼头发零乱,表情呆滞,低头,不说话。耿直赶紧把两个孩子都放地上,轻声道:“进自己屋去!”两个孩子吓得赶紧跑了。 耿直看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把将舒曼拦到身后,然后语气平静地问为首的那个造反派头头:“小赵,怎么回事儿?” 赵头头看一眼抽泣的舒曼,冷笑一下:“老耿,我可警告你,管好你老婆!” 舒曼在耿直身后,忽地直起腰。耿直手立刻攥紧舒曼手,控制得她一动不能动,耿直面带笑容:“你说你说——” 赵头头斜眼看一眼舒曼,轻蔑一笑:“还不服气吗?刚才医学院红卫兵司令部来电话,说你——”赵头头手指舒曼,舒曼低下头,头头又转过脸手指耿直,“你老婆跑到医院打着你的旗号为一个苏修大特务鸣冤叫屈!你老婆说她是你老婆,红卫兵小将看你老英雄面子上放她走了,她居然贼心不死,又跑到局里,故伎重施,又说,她是你老婆,英雄老婆,她还是要保那个苏修特务!老耿啊老耿,我一直尊敬你,你是老革命老英雄嘛,你革命一辈子不要晚节不保哟!你这个老婆简直——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拦着,你老婆明目张胆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就是‘现反’啊!” 舒曼身体一软,瘫倒在耿直背上,耿直手强撑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我知道、我知道——” 赵头头冷冷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一次,我可就不客气了!”耿直频频点头,头头和另一人转身离去,出门时狠狠带上门,“咣当”一声,舒曼惊得猛抬头,没等耿直说什么,人忽地就瘫了,耿直抱紧她,舒曼抓着耿直,眼睛发直道:“石菲菲提出离婚,季诚绝望,跳楼了,腿摔断了。” 耿直低声:“情况我都知道!我已经找了卫戍区首长,联系好了,准备把季诚转移到军队医院去,你这么一闹,事情就复杂了,我去看他!你就在家里呆着,看着孩子!一步也不要动!一句话也不要说!你记住了!”耿直狠狠盯住舒曼,舒曼傻傻地点头。 耿直去接季诚,来到关押季诚的小黑屋内,造反派看守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季诚背冲外,腿打着石膏,昏睡不起,耿直进来,看守要关门,耿直回身制止,将门和窗都打开,阳光照射进来,照着季诚瘦瘦的身体,耿直走过去,坐到季诚床旁,用手触触季诚身体,季诚没有反应,耿直有点急,伸手去摸季诚的脖子左脉,季诚吓一跳,一个翻身,但腿打石膏无法屈腿,又倒下:“你干什么?” 耿直放心,身体往后一倒,笑道:“你活着嘛!”季诚身体往后一倒,人又瘫在床上,耿直一抬手,掀掉季诚身上的被单,淡然地说:“卫戍区来车,接你去军队医院治病,赶紧起来吧!”季诚一脸漠然,无言,也不动。耿直心里急,嘴上可不软:“你起来!” 季诚不动。耿直气得自己起来,转了一圈,想想实在可气,回身骂道:“你也算个男人!你让一个女人,啊,傻老娘们到处为你鸣怨叫屈啊,一心要把你弄出来,她怕你老婆跟你离婚,你想不开死球掉了!傻娘们上蹿下跳到处跟造反派理论,差点儿让人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这傻娘们谁呀?我老婆!你好不好意思!你还躺在那儿装死!你读那么多书,你还留学苏联,你都学啥了?你有没有点良心啊你!” 季诚忽地跳起来:“你、你胡说!” 见季诚愤怒,耿直倒乐了,拍拍季诚肩膀:“小子,还知道生气啊?成!还有点男人味儿!我告你男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靠女人。” 季诚猛地拨拉开耿直的手,吼:“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耿直直发愣。 两人躺在床上,舒曼依偎在耿直怀里:“石菲菲说季诚同意离婚了。” 耿直长叹一声:“他到底是个男人!” 舒曼:“我们再找石菲菲做一下工作吧?” 耿直点头,然后道:“唉,还生我气吗?” 舒曼:“我那么幼稚,你不生我气吧?” 耿直:“不生气是假的,不过,我原谅你,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看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啥都懂,那叫聪明?那叫书呆子!一点政治经验没有,一个字——傻!” 舒曼轻声:“我是傻。”耿直:“知道傻就还有药可治,记住啊,今后凡是大事一定要听我的!不听话就打屁股,记住了?” 舒曼回身看耿直,耿直一本正经看着老婆,满眼坦白、真诚、关切、爱护,舒曼忽地抱住耿直,耿直没有防备:“唉唉唉,我手刚看报,没洗。” 舒曼紧紧搂着丈夫,那种忐忑的心情方才踏实下来。她紧紧搂着,喃喃着:“不洗了不洗了。”耿直激情渐被点燃,还不放心:“这手真不洗了?”

第一章:童年一

上一章:文革一

本章:  文革 二

回到场里一些好朋友都会偷偷地聚在一起谈谈形势,问问上海的情况。其实上海的“一月革命”早就传到了场里,也开始搞起了“踢开党委闹革命”,各级党组织统统靠边站。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入到196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成了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而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则是里通外国的特务,在北京的红卫兵已经把刘少奇和王光美揪出来了;彭、罗、陆、杨都是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成员,邓小平是这个司令部摇鹅毛扇的军师;刘少奇写过一本叫《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的书,被批判为修正主义的大毒草;邓小平有一句名言“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也作为批判的口实,被说成是《猫论》;北京市委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飓风刮倒了不少老干部、老元帅。一些跟毛泽东打天下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对文化大革命运动表示极度怀疑和不满。一、二月份,中央军委会议在怀仁堂召开的二次中央政治局碰头会议上,潭震林、陈毅、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余秋里、谷牧等老革命大闹怀仁堂和林彪、江青、康生、陈伯达进行了面对面的斗争,叶剑英元帅气愤地拍下桌子进行反击,致使手指骨折。“三老四帅”提出了三个重大的原则问题:一,运动要不要共产党的领导?二,应不应该将老干部都打倒?三,要不要稳定军队?

事后,张春桥、姚文元、王力秘密整理了《二月十六日怀仁堂碰头会纪录》,与江青密谋后向最高领袖作了汇报。最高领袖严厉地批评了这些老同志,在中共中央政治局连续开了七次政治生活会,以“资产阶级复辟逆流”的罪名对这些老同志进行围攻。

这就是1967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二月逆流”。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为老同志、老干部说话。在“二月逆流”后刘少奇、陶铸、贺龙等一些开国元勋都被打成了“反革命”。

国家主席刘少奇成了叛徒、内奸、工贼。

二把菜刀闹革命的贺龙元帅成了旧军阀、土匪。

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国务院副总理陶铸刚刚宣佈为文化大革命运动领导小组顾问,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朱德元帅文化大革命中一直没有露过面,后来也被北京的红卫兵批判,说朱德是“大军阀、大野心家、黑司令。

紧接着,陈毅、徐向前等一批老革命都受到了批判。彭德怀就更不用讲了,早在1958年庐山会议时就已经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的反革命了。听着这些消息,可以说我和很多人一样都大为吃惊。这不是说和伟大领袖一起打天下的老干部都是有问题的了?在“十大元帅”里现在除了林彪,其他的元帅都岌岌可危了。

据说一次在批斗陈毅元帅时,造反派说陈毅是反对伟大领袖的、是反对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的。陈毅振振有辞地说:“伟大领袖说‘陈毅是个好同志’”。并且说那句话在《毛主席语录》第271页可以找到。那些红卫兵把《毛主席语录》翻了个遍都没有271页。陈毅说你们找不到,可以去问伟大领袖啊;据说还真把那些红卫兵还当真给唬住了。

这时,场里有一批赣州知青,他们在赣州成立了一个“井冈山兵团”,从赣州杀了回来,并且像唐僧从西天取经回来一样,从赣州带来了造反的经验。他们一回到场里,兵团的几个头头就找到了我,因为我是1965年大、中专毕业生,参加过回校闹革命的,在写写画画方面又有些特长,那时候能写会画的用处太多了,另外,我还可以同时作为上海人和海门人的一个代表,所以要我加入他们的组织,封我为第二副团长,专管宣传工作。

当时,在学校、单位里,家庭出身不好的,连参加红卫兵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有“红五类”和“黑五类”的划分。“地、富、反、坏、右”的子女是没有资格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只有被批斗的资格。革命形势下,造反派是光荣的;保皇派是可耻的;消遥派是不允许的。每个人都要积极地投入到伟大领袖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去,谁都不愿意落后。所以听到要让我当上革命的造反组织小头头,专管搞宣传。我感到特别的光荣,他们一找我谈话,我就屁颠屁颠地加入了。

场里各单位也成立了各式各样的造反组织,潭口林场有“舍得剐兵团”、工业分场的“五.一六兵团”、岐山林场的“反复辟战斗队”、还有“保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等等。现在总场党委、各林、分场的党支部都靠边站了。书记、场长都成为了被批斗对象,因为他们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场里的知青比较多,大家和我都是一样的想法,积极地投入到这场伟大 的运动中去。所以“井冈山兵团”和“反复辟战斗队”回到场里没多少天就发展成为场内的二大对立组织,把赣州市的造反精神移植了过来,该抓的抓,该批斗的批斗。

场里的主要批斗对像是场党委书记刘宗禅、场长曾毓英、张巨湖,职工医院院长李遇平、“三反份子”宋光曙这几个人被各造反派组织争抢着去批斗,这中间有真批斗和假批斗,假批斗的就把被批者保护起来。所以就出现了造反派和保皇派。我有时想,我可能是属于造反派和保皇派中间的。因为我分配来场里才一年多,对这些被批斗的领导又没有什么深仇大狠,对一些暴力批斗行为是相当反感。

刚开始批斗时,还算是文斗,最多也就是戴高帽、挂牌子、游街。随着全国形势不断发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步步深入,批斗的形式越来越暴力。

其中宋光曙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刚开始不久,突然由上面安排来场里的一个神秘的人物:被安排在木材加工厂里上班。但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五十多岁,矮矮胖胖,满脸的络腮胡子被刮成了铁青色的脸,但看上去很乐观,跟大家相处的也很融洽,空闲时嘴里一直哼唱着京调京腔,可谁也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词。

一次,大家围坐在一起,要听他唱京戏。他看大家的热情不好拒绝,就把主席的一段语录改成京剧的曲调来唱,这一段语录是“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当他唱到得意时就手舞足蹈起来,在唱最后一句“起码的知识”时右手挥了两下。大家都说唱得好。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他在唱“起码的知识”的时候,做的动作是一个骑马的姿势。这事马上被人反映造反派那里去了,后来就有造反派把他管制了起来,说这是对主席语录的歪曲,是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满。

又不知道是谁,查看到了宋光曙的档案,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三反份子”。后来我也看到过关于他的一个通报,宋光曙原来是华东局下面的一个处长,他是国民党“四大家族”里宋子文的侄子。虽然早期也参加过革命,但出生大资本家,土改时分掉了宅子。在解放以后他又花钱把他家原来自己家的老宅买了回来。这老宅是“土改”时分给贫下中农的,怎么可以买回来呢?这不是向共产党“反攻倒算”吗?所以他就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伟大领袖的“三反份子”,毫无疑问,这下他怎么都得成为批斗对象了。至于他怎么会在这关键的时候千里迢迢到我们场里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一些年轻人,看到外面都在批斗领导干部,北京的红卫兵连刘少奇、王光美都敢批斗,还戴高帽、挂着走资派、反革命的牌子游街,认为这就是革命行动,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革命行动。在我们“井冈山兵团”里赣州知青中的年轻人最多,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伟大领袖说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所以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而且赣州市造反派的消息传到我们场里最快,所以,在运动中赣州青年是消息最灵通,行动最迅速的一伙,当运动发展到武斗阶段时,也是他们冲锋陷阵。

全场势力最大的两个造反组织是“反复辟战斗队”和“井冈山兵团”,他们各自占据着总场机关大楼和总场招待所大楼,(都是二层高的楼)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群众组织。两幢楼南北相隔不到一百米,在大楼上各自装上了高音喇叭,向对方进行宣传和攻击。

“反复辟战斗队”攻击“井冈山兵团”的组织里混进了“牛鬼蛇神”,这是指原来在场里受过处份的朱文和杨昆田;而“井冈山兵团”攻击“反复辟战斗队”的组织里有“资产阶级的当权派暗中操纵”挑动群众斗群众。(这是指太和林场和工业分场场长李同福和崔源泉),说“反复辟战斗队”的行动都是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幕后策划,所以“反复辟战斗队”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

“井冈山兵团”的主要负责人是李金褔和赖信全,他们都是赣州知青,勇气可嘉,但是却心狠手辣。在一次批斗刘宗禅、曾毓英、张巨湖、李遇平、宋光曙时说:“你们这几个牛鬼蛇神不是喜欢跳吗?今天我就让你们跳,看看你们能跳多高”。说着就命令他们跳起来。那时这些被批斗的谁敢反抗,只能依着他们的命令跳,只要他们的脚刚一离地,李、赖二人就在他们的脚下一个扫荡腿,从高处摔下,痛得他们满地打滚,接着要他们爬起来继续跳,反复地做着这种要命的“游戏”。

有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群众跑来找到我和杨志平、魏静奮,张永兴几个副团长,我们都认为他们这样做太不像话,也相当反感,但在这种形势下又不能当面阻止,我想了一下,就走到他们“施刑”的地方,对着几个被斗的当权派下令:“全体立正,立即回去老老实实写深刻的捡查,好好交待!快滚!”这样才把他们这个残酷的“游戏”结束了。过后,我对李金褔和赖信全说:“你们这样搞会弄出人命来的,他们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受不了这样的体罚”。

李、赖却说,对付“走资派”就是要狠,要坚决斗争不留情,还批评我太保守了。那时有两条毛主席的语录各派都引用到了实际的斗争中去了,一条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第二条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文化大革命运动也是“革命”,所以也要暴动;站在革命的对立面的当然就是敌人,对待他们也就不能文质彬彬。

可我对党委书记刘宗禅,场长曾毓英一点也不了解,而场长张巨湖我是比较熟悉的,所以我从心里对他们是一点都狠不起来。尤其是场长张巨湖,他是东北人,人很和气,会讲日语,而且一手隶书写得很好,还识得很多中草药,跟我讲过苏联兵在东北的事,说老东北人都知道苏联兵比日本兵还要坏。有一次他还告诉我一个治拉痢的土方子:“用七只苍蝇同三个蒜头打成泥,敷在脉搏上,一天即好”。

我当时还将信将疑,正巧没过几天我在职工医院碰上太和分场开拖拉机的小何,见他面黄肌瘦,萎靡不振。我就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是拉肚子,在医院治了三天还没有止住;我就把张场长的土方子告诉了他,反正不是让他吃,整不死人,权当试一试吧,谁知第二天又遇见了他,他高兴的对我说:“真灵!真灵!立马见效!”还不停的感谢我。

总场的两大造反派天天都在搞批判斗争,被斗的最厉害的是“三反份子”宋光曙。事后听说,宋光曙每天一清早就到有男小孩的人家要孩子的小便喝,据说男童的童子尿可以治伤,果然这老头以后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他还是被打得最惨的一个,而另外那几个被批的却很长时间都起不了床。

一天半夜里,“井冈山兵团”突击行动,到书记、场长家里抄家,在书记刘宗禅家里抄到了一只丢弃掉的,生了锈的迫击炮炮弹;在场长张巨湖家里抄到一只日本军队用的望远镜,还有一把日本指挥刀,就好像取得了一场特别伟大的胜利。

总场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各分场、林场也不甘落后。那些分场当权派都被批了,后来有些成份不好的人,连子女都受到了冲击。太和分场的刘人凤,在部队是少尉军官,很有文才,还是八一场自办的小报《垦殖之声》的编辑,只是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连他还不满二十岁的女儿都受到了牵连,和父亲一同被批斗和游街示众,还把她的一头秀发剪掉,剃成了“阴阳头”。

工厂、单位都开始组织各种各样的造反组织。由于每个人,每个组织对运动的看法各有不同,又分成了“造反派”和“保皇派”两个派别,相互辩论,相互指责,相互攻击,相互斗争。革命也影响到了家庭里,因为家里的成员也各有不同的观点,所以有的一个家里分裂成几派,好好的一家人,父母和子女反目成仇的有,恩爱夫妻因此闹离婚的有,至于其它的亲属关系,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为了所谓的派别和观点,论理、道德都丢一边去了。

文化大革命运动之火燃烧到了全中国。那时各地的油印小报特别多,都是一些造反派组织刊印的,源头就是北京的红卫兵司令部,这些刊物被不断传阅、翻印。而我们场里的这些小报、传单大都是由赣州传来的。当时,这些油印的小报成为了“文革”中的主要信息来源。

当时我曾想过这些油印小报、传单,毕竟是非正规的小道消息,但是情况并非如此。我自1964年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到《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编辑部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以后,就养成了每天早上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的习惯。相信正规渠道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差错。可在那个时候却找不到对错。只有絕对地相信。

1967年,全中国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踢开党委闹革命,进行夺权斗争”,要建立无产阶级的红色政权“革命委员会”。由王洪文领导的“上海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在1月7日终于夺取了上海市委、市政府的权。1967年8月,王洪文动又动用武力砸毁了上海柴油机厂的“联合司令部”。伟大领袖对于上海的夺权行动给于了肯定。造反派之间的“武斗夺权”就此展开,并越演越烈。听说武汉的“武斗”还动用了机枪、大炮,四川重庆更是把军工厂的武器都搬出来了。江西抚州发生大规模武斗,中央定性为“武装叛乱”,还动用了一个师和一个坦克团进入江西平叛。

1967年6月29日,江西省赣州市也发生了大规模的武斗,死了一两百人,被称为赣州的“六.二九”事件,至7月4日才慢慢平息。我亲眼看到赣州的地质大楼一层被炸了一个大洞。差不多与此同时,江西抚州地区的武斗也闹翻了天,死伤好几百人,部队的枪枝都丢失了五万多枝。

赣州的武斗立即影响到了我们场里。一天下午,李金褔和赖信全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是接到全南县造反派的通知,要立即赶到全南县执行一个特殊行动。他们叫汽车队的修理工朱文弄了一辆大卡车,带上了二三十个得力的赣州青年,其实这是在之前就已经挑选好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傍晚,我们来到了全南县全南中学,李金福安排我们在中学的教室里休息,他和赖信全去开会,然后再来安排任务。

在全南县全南中学的红卫兵造反派势力最大,他们召集了全南县各路主要的造反派头头开会,分配各自的任务,决定凌晨一点统一行动,向全南县的县委、公、检、法夺权。时间一到,各路造反派人马打着各种旗子从全南中学浩浩荡荡出发,挤满了全南县一条二百米多长的街道。

我们八一垦殖场的人都冲向了武装部。李金福、赖信全把武装部部长张山叫来,向他宣布夺权。我在门外只见张山满脸堆笑,唯唯诺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一会儿李金福出来神神秘秘交给我一包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说是让我暂时保管。我拿在手里一模,觉着是一把手枪,赶紧放在口袋里。我站在武装部门口发呆,心里忐忑不安,兜里的枪就像个烫手的山芋,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

黎明时分,各路人马捧着各种材料和大印凯旋而归,全南县的夺权行动就这样大功告成了。我赶紧把布包交还给了李金福,这是不祥之物,交掉后我才松了一口气。李金福在这次全南县夺权行动中成了“英雄”。他还把武装部长张山军帽上的红五角星帽微摘了下来,放到自己的军帽上。

那个时候,全国的造反派都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夺权”运动,武斗硝烟弥漫,全国各地的小报、传单都在讲某省武斗、某地武斗;死伤者不知其数。

李金褔觉得八一垦殖场不能落于人后,就召集了兵团的所有干将开会,先是介绍了全国的形势,主要是赣州地区的形势,然后提出要拿下“反复辟战斗队”,攻下总场大楼,按照主席提出的夺取资产阶级政权的指示,建立“红色革命委员会”,实现八一垦殖场的“一片红”。

会议决定在1968年1月8日晚10点钟开始进攻总场大楼,谁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决定由我和张永兴做宣传工作,李时雍搞广播,由李金褔、赖信全组织了全部都是赣州青年的“敢死队”研究进攻策略,并在全团做好战前动员。而“反复辟战斗队”那边,也是积极应对,做了大量的防御准备。大家都准备来一场你死我活战斗。

晚十点正,总场的前门、后门都用粗木棍撑得牢牢的,窗户都用厚木板封得死死的,战斗正式开始。双方的高音喇叭都向着对方播放“造反有理”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毛主席语录歌曲。两队人马,一个死命进攻,一个死命防守,一时间石块、棍棒四下飞舞,双方久久僵持不下。在激动人心的“造反有理”歌声激励下,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人人都变成了“不怕牺牲”的“战斗狂人”。

“井冈山兵团”久攻不下“反复辟”据点,不知道是谁想的办法,几个人从建筑队搬来了一个长梯子,爬上了二层楼的屋顶,揭开瓦片,打开了天花板,向下丢了一个演戏用的手榴弹,冒起了一股黑色的烟雾,从上往下的攻击使“井冈山兵团”终于取得了胜利。大家冲进大楼,发现“反复辟战斗队”的人早已经全部撤离,人去楼空。打扫战场时,有人在二楼中间的阳台边发现只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仔细一看,已经死了。接着几个人大声喊叫起来:“快来啊,死了人啦!”人死了,大家都发了慌,双方也就偃旗息鼓,却又相互指责起来。这就是八一垦殖场的“一.八”事件。

死了的这个人,双方谁也不认识。经过调查,说这个人是一个林场的职工,家庭出身是地主,加上那时公、检、法都已经被砸烂,没有人管事,也没有人去关注这个人到底怎么会死在这个地方的,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武斗之风盛行,全国一片混乱,主席紧急发出最新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可江青又搞出一个“文攻武卫”,还说“越乱越好,乱了‘牛鬼蛇神’就彻底暴露了”。

1968年场里来了几个军人成立了由工宣队、革命派、干部三结合组成的“革命委员会”。造反派们争来打去,最后却是空欢喜一场, “革命委员会”没有造反派的份,只有一个叫朱美芬的,是“反复辟战斗队”里的一个弋阳“共大”毕业生,当了个妇女主任,那是因为上面规定在“革命委员会”里一定要有一个妇女的名额。

这一年,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员会”。这就是“全国山河一片红”。“江西省革命委员会”也已成立,一些老革命像方志纯(方志敏的兄弟)、白栋材等都退出了政治舞台,程世清当上了“江西省革命委员会”的主任。

到1968年9月,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实现了“全国一片红”。这时,红卫兵、造反派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渐渐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1968年10月,八届二中全会刘少奇被永远开除出党。通过中国共产党党章,确定林彪是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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