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最终的时段,老爹当过兵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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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住一楼,有一个小院子,小院子开了一个门,一扇油漆斑驳的铁门极少上锁。父亲走不远,吃罢饭,他拎着一个马扎到小区的大门口坐一会,然后就回来看新闻联播,所以他从来不锁门。在门口左侧,是两棵小小的香椿树。这不是父亲种下的,是它们自己从花砖缝隙里长出来的,看上去瘦瘦小小。可能去年它们就在这里,只是我一直没有留意。那天,我回家,拽了门把手,把铁门拉开。不等我进门,不知从哪窜出一条柴犬来,它龇牙咧嘴,对我虎视眈眈。我毫无防备,本能地后退一步,与这条凶神恶煞的柴犬僵持在那里。是的,它一点也不友好,对我这个贸然闯入者,它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只要我胆敢再向前迈一步,它就对我不客气了。
  我退出门来,在门口点上一根烟。院子里安静下来,透过门缝,我看到那条柴犬警惕地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响动。铁门上的油漆有的已剥落了,可以看到一块一块锈迹。上次回家,父亲就说应该再刷一遍防锈漆,因为家里没有刷子,就作罢了。抽过一根烟,父亲回来了,见我站在门口,就说怎么不回家?
  我说,那条柴犬有点凶。
  父亲说那是一条流浪狗,他见到它时,它饿得都快死了,只好把它带回了家。父亲本意并不想收留它,可它吃饱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蹲在铁门外呆了一夜。父亲去散步,它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的距离。散步回来,它又蹲在铁门外,父亲见状就把它收留了。
  因为刚才被吓出一身冷汗,我有些害怕那条柴犬,跟在父亲的身后走进院子里。柴犬见了父亲,似乎明白了我这个陌生人与它主人的关系,就不再理睬我,而是围着父亲撒欢,不停地摇着尾巴。父亲对它说,卫国,自己玩去。它看一眼父亲,又看我一眼,然后把我上下嗅了嗅,不像刚才对我那样凶了,还对我友好地摇了摇尾巴,这才趴下来。进了屋,父亲去烧水,要泡茶。我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烧开水后,父亲说他刚买的明前龙井,因为认识那个卖茶叶的老板,只给了他一个进价。喝着茶,我看见门被推开一条缝,接着探进一个脑袋来,是那条柴犬,它不无好奇地窥视着屋里,似乎在想我和它的主人在做什么。父亲说,看什么看,想进来就进来好了。听父亲这么说,它就进了门,在父亲的脚边安安静静地趴下来。
  刚才你叫它什么?我问父亲。
  父亲一怔,说什么?
  我说,我听见你叫卫国了。
  这茶怎么样?父亲岔开话题,不是他没听见我的话,而是他故意的。正宗的西湖龙井,你看这茶汤。
  我喝了一口茶,口感不错,回味的时候感觉唇齿生香。父亲扭头看电视,有那么一刻,我看到他神色黯然了一下。父亲关心国家大事,喜欢看军事节目,对各种枪械了如指掌。父亲当过兵,复员转业去了煤矿,在矿上的武装部工作,后来又去了矿保卫科。我的二哥卫国也是军人,当兵那年只有十六岁,都快复员了,想不到在一次地震救灾中被一块楼板砸中。二哥的死对母亲的打击很大,直到母亲去世前,她都在抱怨父亲。如果不是二哥的死,父亲也会把我送去当兵的。二哥生性腼腆,长得眉清目秀,不像大哥那样孔武有力,他应该做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去当兵,可他不能违背父命。母亲离开人世,直到走,都是睁着眼睛的。母亲死不瞑目,之前一直念叨着二哥的名字。父亲跪在母亲的病床前,因为悲痛而哽咽无语。当时,二哥本来已考取了一所师范中专,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可父亲还是把他送到了部队上。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害怕父亲的,在他生气时,他会说,妈拉个巴子,要是在部队,老子早一枪毙了你了!部队就能随便枪毙人?母亲对他的粗鲁,很是无奈。二哥出事后,父亲再也不提当兵的事,有时大哥回家,两个人偶尔说一说激情燃烧的岁月,而且还是趁母亲不在的时候。
  那条柴犬的名字叫卫国。我不知道父亲叫它卫国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如果母亲在世,母亲断然不会同意父亲把一条狗叫做卫国的。父亲背靠沙发,看着电视,就打起盹来,我听见他发出的呼噜声。父亲已没有过去魁伟,人老了,身子骨似乎也跟着缩小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一双眼睛,目光也变得浑浊。每次回家,我们都没有多少话要说,更多的时候是看电视,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父亲已戒烟两年,此刻他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火。抽了一口烟,忍不住咳嗽了两下,似乎有话要跟我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说,爸,你有事?
  父亲点了点头,这可不是他过去的做派。我说有事你尽管说。父亲这才说老干所的老李给他介绍了一个老伴,他拿不定主意,问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父亲晚年一个人生活,找个老伴,早晚有个人照顾饮食起居,这样也可以减轻我们的负担。见我没有异议,父亲说,也不知道脾气性格合不合适,要不先叫她来过些日子。我觉得只要那个女人愿意,不妨先这样过着。父亲说那个女人比他小。我问小多少。父亲说十多岁吧。小一点好,如果年纪太大,找一个老伴,到底谁伺候谁。父亲说他已征求过大哥大姐的意见,他们都没说什么,只要我同意了,他就可以对老李说,叫那个女人过来。看着说话变得小心翼翼的父亲,与过去那个说一不二的他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听父亲说话的口气,他好像已见过那个女人,因为父亲说了一句她气质挺好,是一个干净利索的女人。既然父亲愿意,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从父亲家出来,那条柴犬居然把我一直送出了院门,我都走远了,它还在看着我。父亲没有什么爱好,不喜欢下棋,也不喜欢养花。之前我就建议给父亲弄一条小狗,让他养着,这样可以解闷,可父亲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对那条柴犬挥了挥手,它这才转过身,回到了院子里。
  
  在喝茶的时候,父亲说那条柴犬是通人性的,而且记性很好,只要来过一次家里的人,再来时它都会很客气地迎接。父亲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我再次回家,柴犬见了我就变得很友好了,甚至围着我撒欢。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我的裤脚,尾巴摇来摇去。进了院子,它在前面,用脑袋推开门,然后闪身让我进屋。
  我进了门,以为父亲在家,却看到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正在喝茶,嘴巴上还叼着一根烟。她没有想到我会来,看上去似乎被吓了一跳,端着茶杯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撒了出来。不用介绍我就知道她就是父亲说的那个姓宋的女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站在那里,感觉有点尴尬。是她先开口说话的。
  你是卫平吧?她把烟放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看着我说,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她又说,你爸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我说,你是宋阿姨吧?
  她点着头,嗯了一声,忙着给我倒茶,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烟还在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我以为她很老了,想不到她比我父亲说的还要年轻,一张脸看上去很富态,嘴唇红红的。说她六十岁,我感觉一点都不像,看她相貌,也就五十来岁。这个女人让我曾经熟悉的家变得陌生了,心里隐隐有着一种不适。房间的家具也被调整了,而且还添置了一台液晶电视,看那个屏幕,四十寸不止。那条柴犬似乎有些怕这个女人,它透过门缝朝房间里窥探着,当那个女人看它时,我看见它躲开了。她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些,说你爸喜欢看军事节目,他不在家时,我才看一会儿综艺台。我说,他一直那样,脾气很暴躁的。
  你爸脾气很好啊。她说。
  我说,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脾气变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到我后一愣,然后笑了一下,说你是卫平吧?
  我还未说话,那个女人说,这是我儿子。他比你小,你叫他陈军吧。
  她的儿子一点都不客气,他坐下来,点上一根烟,凑过来和我套近乎,说卫平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有事找你呢。听他叫我卫平,那个女人说,叫哥,你怎么能叫名字!他只好改口说,卫平哥,兄弟今天有事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我问他什么事。他说酒后开车,被交警逮个正着,这不正愁着找不到人摆平这事呢。
  卫平哥。他说,你在交警大队,他们要罚我的钱,办我的学习班,这不是不给你面子嘛。现在我们可是一家人了。见我不做声,他又说,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哥,可他们就是不信,说叫我给你打电话,可我哪有你的电话啊。这事我听说过,是同事小刘告诉我的,说有一个人自称是我的弟弟,可小刘知道我没有弟弟,就把他的车给扣下了。经不住他一再央求,我只好给小刘打电话。小刘问我他是我什么人。
  我说,你那么啰嗦干什么!
  小刘说,你真的有一个弟弟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去了。
  挂了电话后,他竖起大拇指,对我说,哥,改天我请你喝酒。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叫陈军的家伙,看他那德行,不用说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他皮笑肉不笑,给我端茶,说一会叫他妈炒几个小菜,要和我喝喝。他妈妈已在厨房忙碌起来,我听见切菜的声音,之后是油锅发出的刺啦的声响。
  陈军,去买一包味精来。她在厨房里说。
  他说,我在和卫平哥说话呢,没时间去。
  她说,卫平,阿姨给你做鱼吃。你爸最喜欢我做的红烧鱼了,一会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母亲去世五年,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女人,在心理上我还不能接受,就决定不在父亲这里吃饭,起身要走。听我说要走,那个女人忙出了厨房,一个劲地挽留我。陈军也说,卫平哥,你不能走,我妈都快做好了,我们一起喝喝啊。我还是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没看到那条柴犬。那个女人一直把我送出门,不迭声地说,卫平,你常来看看你爸啊。
  我说,好的,你回去吧,宋阿姨。
  陈军说,卫平哥,有情后补啊!
  到了小区的大门口,我看到了那条柴犬,它走过来,蹭着我的裤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看它那副恋恋不舍的神情,不知怎么着,我心里一阵酸楚。我说,跟着我干什么?回家吧。它又看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开,我都走出好远了,它还在那里看着我。
  我刚到单位,父亲就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吃了饭再走。
  我说,那个女人看上去挺贤惠的,她说她做的菜不错。
  父亲半天无语,过了一会儿,他才支吾说,你看着还行吧。
  又不是我找老伴,行不行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心里这么想着,就说,你觉得可以就好,只要你没意见,我们也不会有意见的。
  父亲哦了一声,似乎感觉到我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就说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来的啊。
  我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父亲嗫嚅说,你宋阿姨不喜欢养狗,说她小时被狗咬过,只要一看到狗她就心里发毛。
  我说,如果她不喜欢狗,那就把狗送人好了。
  看得出父亲舍不得送人,他养了那条狗三个月,彼此之间已建立起了感情。从他叫那条柴犬卫国,我就知道父亲对它的感情不一般。父亲说他打算做一个笼子,把那条狗关在笼子你,那样就没有事了。我说,这也是一个办法。
  过去父亲可不是这个样子,他在家颐指气使,对我们吆五喝六,想不到那个女人住进家里后,他像换了一个人。那个女人比父亲小一大截,他对她似乎有点娇宠的意思。据我大姐说父亲现在比过去勤快多了,他承担了家里大部分家务活。母亲在世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他抽烟、喝茶、看电视,在家里高谈阔论,对家务活一概不伸手的。我觉得干点家务活不是什么坏事,权当锻炼身体,只要父亲过得开心、高兴。可大姐不这么想,她觉得父亲和那个女人只是半路夫妻,本来找个女人是为了过得更舒心,叫她伺候,想不到却反过来了。再说,现在他们又没领结婚证,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大姐的意思是父亲坐享其成才是,而不是事必躬亲,就差给那个女人洗脚了。对那个女人,大姐看着不顺眼。对那个女人的儿子,大姐更是看着不顺眼,不然她不会说,她的那个儿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也有同感,只是我不想再添油加醋。
  大姐说,等着瞧好吧。
  其实大姐一直不赞成父亲找老伴的,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有病有灾的我们可以来照顾。找个老伴,如果是懂事理的还好,如果是奔着父亲的钱来的,只会自找麻烦,日子肯定不会过太平的。
  我说,但愿那个女人不是那样的人。
  大姐说,难说!
  我说,爸可不是那种喜欢受气的人,他那脾气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们不必担心爸会吃气。
  大姐说,卤汁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在大哥和我通电话时他却说那个女人不错,知道关心父亲,还做的一手好菜。对她做菜的手艺我没有异议,那天她做的红烧鱼就很好,虽然我没亲口尝一尝,但看她做的色香味俱全,我就知道她是做菜的一把好手。大哥在派出所当所长,脾气性格像父亲。只要他回家,他都会和父亲喝两盅,喝多了后,两个人就一起感慨万千,回忆当兵时的峥嵘岁月。
  大哥说,爸说我们抽时间聚一聚。我问在哪聚。大哥说,回家啊。
  我说,这是谁的意思?

2018年1月2日(农历冬月十六) 星期二  阴

  一
  初春的傍晚有些微寒,公园里的小草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眼前的白桦树冷冷地瞅着我,远处的天蓝蓝的,零星地飞起几只小鸟。因为没有游人经过这里吧,我感到异常的寂静,斜靠着我的女人的心跳声有节奏地旁击着我,我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穿的有些单薄,于是又往我怀里拉了一下,搂的更紧一些,她温柔地配合着我。
  “明天就是清明了,你真的想好了吗?”佐玫把手缠过我的腰,悠悠地说。
  “想好了,回去就对他们说。”我心里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十年来,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或者家务事总想找她述说,说说,心里似乎就安然了许多。
  清明节了,是我父亲的周年忌日,我想趁着这个回家上坟的机会对大哥二哥坦白,让他们对母亲的晚年尽一点责任,母亲现在我这里,起码他们得出一点生活费吧。我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虽说事业不是风生水起,在农村那个老家来说我是有出息的后生,做到副处级已是不易,尽管大哥二哥在家务地,他们的日子也还不错,与我不相上下。父亲去世的这一年来,我把母亲接过来与我同住,老婆总是在我耳边唠叨,老大老二不闻不问的,虽然我们不缺钱,但责任他们得有吧。我表面上对老婆的话很反感,事实我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这种话,往往要我自己说出口,一旦从老婆口里说出来,我就有一百个不愿意。
  今晚找来佐玫,就是对她讲了我心里的烦恼。
  “我们回家吧,有点冷。”她的温柔总是让我心里暖洋洋麻酥酥,十年了还如初恋般的感觉,我爱这个女人。
  于是我拉起她的手,柔柔软软的。“要不要披上我的外套?玫。”我低声对她说。
  “不要了,你赶紧回家准备准备吧,记住不要吵,不要生气,有事给我发信息。”
  我们并排走着,到了该分开的时候,轻轻地抱了一下,每次她的脸都会微微地一红,这就是使得我更加爱她了,这个单纯可爱的女人。
  
  二
  一进门,我就听见老婆冲着女儿吼:“作业作业不好好写,脚丫子也不洗,你一天到底要累死我吗?”
  我赶紧去给女儿放热水,女儿也乖巧地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爸爸,今天的数学题很难。”
  女儿上四年级,长的跟她母亲一样干瘦如柴,眉目间还有我的影子,我平时工作忙,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家里,这一年来家里因为母亲而改变了许多,温馨了许多,起码,我回家有一顿热饭吃。
  我与老婆结婚,算不算有爱,不得而知。她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也是一个讲义气的女人,当初就是因为我从车祸现场救了她,她就爱上我了,要嫁给我。我说我心里有人,她不信。后来……我确实佩服她,隐隐地有些喜欢她的泼辣,也是我性格的一个弥补,最主要的,是她有个堂哥当时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对我的前途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就娶了她。
  结婚后才知道,她是一个懒婆娘,爱好广泛,社交也广泛,自然比不上佐玫的温柔聪明。还好,她人很正直,不算丑,也不算漂亮,嫉恶如仇,她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会为一个进城买菜的农民因为被人偷了菜而打抱不平,会对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或者勾引人家老婆的男人恨之入骨,会一个麻将打个天昏地暗几天不睡觉,会对着歌厅吼到天亮……但作为老婆,我是一百个放心的,因为不会有任何男人爱上她的,首先如死灰一样的脸色和如干柴一样的身体任是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的,也只有我,她会通过她堂哥让我有了今天的职位和生活,这就是我还喜欢她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从没打算这辈子还要离婚,这样的老婆放心不说,让我不时地感到自己也精力旺盛。
  安顿完女儿后,我给母亲道了晚安。
  老婆已早早地在寝室里等我了,我洗洗就上了床。
  “明天带的东西我都按照母亲的要求购买了,装到车的后备箱了。”她看都没看我,说完就关了灯。
  “你不去吗?”我盖上被子问她。
  “我去吗”她反问道。
  “就烧个纸,你不去也行。”我觉得确实她去也没有必要,怕她激动了跟哥哥嫂子闹起来。
  她把头伸过来枕到我的肩上,我顺势拉了拉她,感受到那瘦弱的肩膀让我顿生怜悯之情,想想佐玫那圆润的脸、柔软的肩,还有……我索性侧过身想抱紧她,她便自觉地把腿搭在了我的腰上,我立即感到自己的腰被她突出的胯咯的生疼,她的胳膊肘也捣到了我的胸上,我浑身都似乎在忍受某种剧痛,由内而外地习惯性地产生了某种反感,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零下一百八十度,拍了拍她的背说:“早点睡吧,我明天要走路。”
  这纯粹的借口,对于她,对于我,都很明白。
  她挪开腿和抽走胳膊的时候,还不忘再给我一次阵痛,我忍着龇牙咧嘴的表情,差点叫出了声。她背转身的时候突然温柔地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吻,我也不知道哪根神经错乱了,突然坐起来搬过她,她那死灰脸色上的笑容在街灯微光下显得很可怕,不熟悉的人会想到女鬼之类的,征服欲在我心里燃气,我回吻了她的嘴唇,整张脸,唯有这里还软一些,便重新缠绵在了一起。
  
  三
  回老家我要进的门自然是二哥家了。
  这个家里,我和大哥的外形长的很像,我们都像父亲,高大的骨骼,粗黑的眉毛,宽阔的额头;而二哥长的像母亲,脸庞清秀白皙,身材单薄。我老婆调侃说,要在古代,我和大哥就是武将,二哥就是文官,她说的不无道理。
  “叫上大哥,我们走吧?”我一进门就说。
  二嫂迎了出来,我抬眼看她,心里“砰、砰”地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她还是那么素雅,那么温婉,一举一动还是那么有条不紊。
  “你二哥出去买酒了,马上回来。”二嫂没看我的眼睛,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哦”了一声,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顾点了一根烟,看着烟圈在我的眼前环绕着,但怎么也遮不住我透过烟雾紧盯着二嫂的眼神,哦,不,是云霞,盯着她在客厅沏茶倒水的动作,眼前忽闪着佐玫的影子。
  二十年了,我对她还一点都没变,四目相对的时候,那深谷里流淌的彻心彻肺的叮咚声依然很清晰。
  我们恋爱过,是美好的初恋。后来我考上大学了,她便嫁了同样落榜的二哥,从此,我变成了她的小叔子。在二哥结婚的那个寒假我借故没有回家,由于我和二哥、云霞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们都知道我俩的关系,所以没有人喊我回来参加婚礼。二嫂对二哥是贴心贴肺的好,行为端庄,对我父母也好,自然对我也好,和二哥一起吃苦耐劳帮助父母供我上大学,我慢慢地对她由恨又转成了爱,这爱很复杂,很复杂。我上班后也没少帮衬他们,为此大哥对我很有意见,同样的弟兄,我有偏心。罢了,就算是我怎么做,都会有不公平的说法,不如索性腿由心指,二嫂,毕竟是我完整的二嫂,这复杂的情感只要是我回到老家便会像放电影一样在我心里重演。
  二哥提着两瓶二锅头进来了,二嫂帮他收拾了一些祭祀用品,我和二哥、侄儿一起出了门。路过大哥家的时候,他正在门口等着,许是侄儿提前跑过去通知的吧。
  
  四
  一路上大家很沉默。父亲的坟不远,走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大哥首先履行他长子的职责,安排我们一字排开,双膝跪下,我和二哥全听他安排,看着他在前面做一些烧纸前的准备工作。
  他带着他的儿子,长孙,先是拿了三炷香点着,在离父亲的坟有十几米的地方插上,燃了三张黄纸,谓之祭天;另找一处最近的十字路口,做了同样的事情,谓之祭过路的无后人的乱鬼;最后才走到父亲的坟前,郑重地命令我们:“拿出各家的贡品,给父亲的餐桌上摆上。”大哥和二哥都有儿子,侄儿们争相恐后地拿出自家的好吃的摆上,我也拿出从城里买回来的,最好的贡品,连盒子带箱子全部摆在父亲的面前,还有酒、烟、茶、水果,大哥满意地看着,插好香,燃了黄纸,自己先磕了三个头,最后命令我们一起磕头。
  “爸啊,您离开我们一年了,您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有伺候过您,都是您在照顾我们,我们有愧啊!”大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令人想不到他会说出他有愧的话。
  “大哥,都过去了,别让父亲知道了难过。”二哥安慰大哥道,自己却眼圈红红的了。
  “爸啊,我对不起您啊,我当老大的没做好表率啊,把我母亲扔在城里没管过啊……”大哥根本听不进去二哥的话,自顾自地嚎啕大哭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他话中有话,那眼泪分明是在诉说另一个心情。
  一年前父亲埋在这里,正是清明节的这天。大哥大嫂和二哥还有我老婆,他们打了起来,在埋完父亲烧了所有父亲的衣物和花圈的时候,就在父亲面前,他们打了起来,只有我和二嫂没有动手,悲伤使我们没有了思维和欲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在一起。
  大哥说他孩子多,父亲留下的房子要归他,二哥说还有母亲,房子不能分,我老婆义愤填膺地表示谁伺候母亲房子就归谁。他们就这样等不到父亲在地下消停,尸骨未寒就开始分那三间我出钱二嫂的娘家人出匠工村里人一起帮忙盖的砖瓦房,我心更寒啊,像是看表演一样看着他们。
  大哥先后有两个老婆,前妻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后被现在的大嫂拆散了,谁让我大哥长的讨女人喜欢呢,大嫂便带着女儿跟大哥离婚了,现在的大嫂把自己黄花闺女的身子强行交给了大哥,又给大哥生了个双胞胎儿子,大哥就这么拉扯着三个儿子,怀抱着年轻的大嫂过日子,说实话,就是有心照顾父母,年轻的大嫂都不允许,她的口头语是:“你父母偏心老三,供他上大学当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应该归他们照顾。”每当这时候大哥就不啃声了,这种话,只有这个后老婆能说,前妻的贤惠是出了名的,她打死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先是我老婆看不惯大嫂的样子和听不惯大嫂的语气,上去给了她一巴掌,这下大嫂不饶了,就揪着我老婆的头发不放,大哥上去拉,大嫂以为给她帮忙,使劲打我老婆,大哥又打大嫂,二哥上去拉架,大搜说他拉偏架,失手当成主动开始和二哥又打,就这样在父亲的坟前展开了一场在别人看来是争夺家产的战争,这场战争最后在大哥嘶声力竭的大喊“爸啊~~~~”这一声哭声中结束了,这声哭惊天地泣鬼神,差点惊醒附近沉睡了多年的父亲的邻居,那个清明节我们全家可谓凄凄惨惨戚戚。
  下山后我老婆二话不说拉着母亲就上了车,扔下一句话:“大哥大嫂听着,母亲净身出户,窝你们占了吧,二哥二嫂不会跟你们计较的,我更不会。”这就是我的老婆,大气的跟她的干瘦一点都不相称,胸怀就像西北浩瀚的大山,总是给我长脸,她知道二嫂就是我的初恋,和我一起默默爱着二哥和二嫂。
  
  五
  那么今天大哥唱的是哪一出呢?且听他怎么说。
  “老三,你把母亲送回来吧,老房子还是她住着,我让我大儿子两口子去照顾,你和二弟每月出些生活费就行了。”得,这最后一句才是最主要的,在这里等着呢。
  幸好我没让老婆和我一起来,不然又要开打了。
  “怎么都行,我还正寻思着今年开始给老三补贴一些呢,他和弟媳妇照顾母亲也不易,两个人都上着班。”二哥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她和二嫂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法永远一致,我相信他。
  我之前和老婆以及佐玫商量好的事现在显得及其单薄,因为问大哥要生活费比登天还吃力,要是我说出这个意思的话,大嫂肯定会吃了我,大哥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嫂的代言,不像二哥,他能做主,二嫂永远都支持他。我脑子一热,原意竟然变成了这样:“还是让妈在我那里吧,补贴就算了,我的日子还好,请个保姆都没问题,你们就放心吧。”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想抽自己的嘴巴。
  不知道啥时候大嫂站在了我的身后,她可是今天唯一一个来给公公上坟的儿媳妇。
  “老三这样说也行,其实我们的想法很简单,我嫁给你大哥生了两个儿子,又把你大侄儿拉扯大,娶了媳妇,我多不容易啊。妈在你那里也放心,就医啥的也方便,就这么定了。”说着话,她一边跪在父亲的坟前重新燃烧纸钱,一边抹着眼泪。似乎在平衡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我给你每月一些补贴吧,老三。或者你们上班忙的话,就把妈送我这里来,你二嫂还说过呢。”二哥这时候说话了。他的这几句话,我半年前就听过了,我很感动二嫂的贤淑和对我们的理解,但是我回绝了,我有能力和义务赡养我的母亲。
  “都不说了,大哥二哥,妈在我那里很好,还能照顾我们……”
  “对啊,你那个老婆像个懒汉,从来不做饭不着家的,这下有了妈在你那里,是不是伺候你们呀?看来妈就是个伺候人的命,伺候完了爸,就开始伺候你家公主了……”没等我把话说完,大嫂就伶牙俐齿地接我的短处了。
  我再一次想起佐玫的聪明,没有让我带老婆过来,避免了今天的第二次战争。哦,佐玫,我要是娶了她,我也不会落下这些让人随手一抓就抓住的短处了。想到这里,我不再言语。不说话,是我最无奈也最拿手的办法。
  该下山了,我才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天气,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布谷鸟在不远处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声音孤独而凄惨,整个山谷沉浸在一种湿漉漉的烦躁的气氛当中。我回头看了看父亲的坟,在心里默默地和他老人家告别,我发誓,我一定会让我的母亲幸福地度过晚年。我老婆,对我的母亲其实很好,大把大把地花钱给我母亲,我母亲说,她一辈子没有女儿,二嫂是她大女儿,而我老婆,就是她的小棉袄,我女儿,就是她的小小棉袄。不着家怎么了?她又没有偷人。我突然对我老婆打包起了不平,但心里又隐隐地渴望佐玫的温情。我不懂我自己,为什么生活在这么一个矛盾中呢?世间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突然想给佐玫发个信息说一下今天的情况,这才发现手机没带,是忘在家里呢还是忘在车里呢?我有点心虚,脑门一昏,脸就发热,这一细小的变化可能没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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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陪父亲散步

      梦,有时候是一种先知先觉,是冥冥之中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一种暗示,是亲情之间相互感应。

      我在梦中惊醒,揉揉惺忪的睡眼,抚摸慌乱的胸口。脑海里出现了梦中的情景:漆黑夜晚,我站在门外,墨兰的夜幕下是影影绰绰的楼房和枯木。我忽然听到父亲喊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巧,把我送到西广场南门。”我没有回头,问:“现在吗?”在得到肯定问答后,天生胆小的我望了望黑魆魆的四周,似乎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心里害怕,于是一口拒绝:“天这么黑,路这么远,现在我才不去送呢!要去白天去。”对二姐讲了我的梦。二姐喃喃自语:“南门南门,难道会是南天门。”乡下的人迷信,人死了之后,灵魂要敲响南天门,到天宫报到。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我穿上棉袄,下床,坐到父亲的床前。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靠半张的嘴呼吸着氧气。但我清晰地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的变弱变浅。面前的父亲就像是油尽后那一捻微弱的焰火,随时都会熄灭。二姐悄声对我说,父亲刚住院的时候,二哥梦见父亲背着包,对二哥说:“明,我去南面儿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同时大姐也梦到,父亲被人五花大绑,有人举起印章在父亲的胸口,拓盖了一个鲜红的圆行印记,并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就这样定了。”这些梦,似乎就是一串串亲情密码,暗示着生离死别已在所难免。

      一早来看望父亲的堂嫂(郭),说:“哟,昨个可不是这个样子。今儿个呼吸,好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平展了。”她的话像一把尖刀把我心里的不愿挑明的事情划破。母亲当时在场,幸好她的耳朵背,没有听到。我和二姐都没有接她的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因为担心母亲听到后心里难受。一整天我和姐姐们轮流陪在父亲身边,从不把他一个人撇下。虽然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无比清楚,那个无望的结果已经注定,无法更改。但我们仍然希望,用我们的生命和活力源源不断地把生的能量传递给他,哪怕只是再争取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挽留住他的时间。

    大姐夫明天要上班,大姐的孙子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下午四点钟大姐说:“我今天回去吧。”我和二姐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认为今天是个关键时刻。她是学医的,父亲的状况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她不该就这样走了,但我俩谁也没有出声。我们既担心自己判断失误,又认为尽孝凭各自的心,对谁都不可勉强。

      下午六点钟左右,大哥在这里转了一圈出去了,二姐对我说:“巧,你看着咱爸,我去做饭。”我心疼二姐,说:“你歇会儿,我来做吧。”二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做吧,我想切点萝卜丝炒着吃。”锅架在火炉上,果果站在火炉旁跟忙碌的二姐说着话。我守候在父亲的身边,怀着愧疚的心酸注视着他,我不知他是不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情,只是看见他闭合的眼睑下慢慢渗出一线泪水,在眼角出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泪珠。我的心顿时像被什么狠狠揪扯着,喉头一紧,鼻子一酸,潮水浸湿了眼眶。我刚刚伸手为父亲轻轻地擦去泪水,就感觉他情况不妙。他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费力吸了一口气后,就像回不过来。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本能地轻声呼唤:“爸爸,爸爸,爸爸...”二姐闻声立刻放下手里切菜的刀,走过来。她也跟着我喊了两声,慌忙脱鞋跳到床上,坐到床头,把父亲上半扶起来,靠在她身上,对我说:“巧,快,给恁大哥和咱大姐大电话。”我对大姐说:“你赶紧回来,咱爸恐怕不行了。”大姐听到后马上回答:“中,中,我就来。”大哥接到电话两分钟就到了,他看到父亲的情况,问:“咱大姐走了”。二姐说:“她家里还有事。”大哥说:“要是我在这儿,就不会叫她走。”这时电话响了,是二哥打来的。我低声嘟哝了一句:“平时都是二嫂打电话,今天怎么是二哥打电话?”这或许也是亲人之间的心电感应。后来研究过周易的二哥说,他曾给父亲占卜过一卦,不变天不要紧。只要变天,父亲就命数已尽,咱寿终正寝。那天他从办公室里出来,只见天气阴湿寒冷,阴沉的天空正在酝酿一场大雪。于是心神不宁,担心情况不妙,就立刻打了电话。他问:“巧,咱爸现在啥情况?”我走到外间炉火旁,压低声音说:“爸这会儿正不好,我感觉可能今晚都难挺过。”他急匆匆地说:“嗯,好了,知道了。挂了。”

      挂断电话,我进去时,看见父亲还靠在二姐身上,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二姐和大哥还在轻声呼唤:“爸爸,爸爸。”我们真的很期待,哪怕是再回光返照下,他开口对我们说几句话,无论说什么都好。从不让我们失望的父亲啊,这一次让我们的愿望变成了失望,给我们留下了多大的遗憾!他突然提了一口气,呼出,便停止呼吸,全身放松,面目慈祥,就像睡熟了一样。大哥把用手放在父亲的鼻子下试了试,又附身把耳朵贴在父亲的胸口听了听说:“哟,不中了,没有心跳了。”他给医生打电话,想让医生来做个鉴定,但医生没在家。大哥对我说:“去给你二嫂打个电话。”然后又转过头对果果说:“果果,你先回家吧。”我知道他是担心孩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生死离别的场面,心里害怕。我出去给二嫂打电话:“二嫂,爸,刚不在了。”说完我的泪水就往外流,我听到二嫂的声音有点哽咽:“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和曜曜先往回赶。”

      大哥信佛,交代我们千万不能哭,嘴上要不停地念:“阿弥陀佛”,说完他就匆匆出去请村里会办事的人。大姐这时也赶来了。大哥叫来了福来哥和刘部哥和另外几个人。大哥忙着把父亲身上的各种管子全部拔掉。由于这段时间,父亲一直半张着嘴吸氧,所以,嘴巴没有合拢。二姐说:“爸爸,你把嘴合上吧,可没有少你吃的啊!”农村人认为,人死后嘴巴张开,说明生前没有吃饱。事实上并非如此,但是,父亲合上嘴巴的话,比病中的他,看上去显得更加安详。我叫二姐用一只手轻轻托着,帮他合上。

    大哥请了阴阳风水先生来看,可是还不知等多久才能到来。大哥认为要让看了之后,按照风水先生的话去做,图个吉利。我在一旁心里干着急,担心时间长了,衣服不好穿上。福来哥一进来就大声对大哥说:“云喜,甭傻了,赶紧换衣裳。”我对大姐说:“大姐,快去把衣服拿来。”因为她和二姐清楚衣服放在哪儿,穿哪套。给父亲准备了两套衣服,落气是穿他年轻时最欢穿的中山装,火化回来后穿另外一套他老年时喜欢穿的休闲装。可是失魂落魄的大姐,却莫名其妙把衣服拿错了,不得不步履蹒跚地又去换回来。刘部喊了一声:“换衣裳前要先用毛巾擦身。”我赶紧去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递给二姐。福来说:“是个意思,擦几下就行了。”话虽如此,但是二姐还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帮父亲擦洗干净,希望父亲能洁净、清爽地离开。我们姐弟四人手忙脚乱的给父亲把老衣穿好。二姐对我说:“巧,快,拿刮胡刀,给爸爸把胡子和头发刮干净。”我转身把早已准备好,放在窗台上的电动剃须刀拿过来,开始给父亲最后一次刮胡子。从此以后,即使再有时间,再有孝心,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刮完胡子后,按照习俗,要用一张轻薄的黄表纸或白纸把脸盖上,俗叫“苫脸纸”。是为了遮挡尘土,防止噪音,有让死者安息之意。现在大都不用黄纸,改成了刺绣着莲花的黄色绸布方巾。如果死者的所有子孙和亲人守着他死去,俗以为这是难得的“善终”,那么有我们姐弟几个守着父亲离去,他也应该无憾了。我们面色凝重,谁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下眼神,或提示一下彼此要做的事,感情竟突然一时冰冻,忘却了伤心和悲痛。

    大嫂扶着母亲急急匆匆地来了。母亲看到换上寿衣,仰面朝天、直挺在床上,没有了一丝生命迹象的父亲,终于隐忍不住,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欲扑向父亲,放声痛哭:“小喜爹耶,你咋真狠心呀--你走了,留下我一人咋过呀--”她的哭声在我们的静默中显得格外扎心。福来哥说:“叫恁妈来干啥哩。”他们怕母亲伤心难过,承受不住,就想把母亲强拉回去。大哥说:“不叫她来会中,叫她来送送吧。”我站在母亲身边抱着她,我不想劝慰她不要哭,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背。这种失去了相濡以沫了一辈子的老伴的痛楚,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的五脏六腑,不让她发泄出来,反倒容易把她憋坏了。母亲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二姐红着眼圈说:“妈,俺爸走的很安详,没有受一点苦,慈祥的就像睡着一样。你也不用太难过。”福来哥又说:“婶,你回家歇吧。”母亲不愿意走,想留下来陪着父亲。我说:“妈,你不走,我大嫂一个人不敢回家,大哥还要为你操心,你看俺大哥身体又不好,这几天他还有好多事忙呢!”尽管母亲恋恋不舍,但她心疼让她儿子媳妇,所以就跟着大嫂回去了。我知道即使回去,她也睡不着,不过是躺在床上难过罢了。其他人也都走了,大哥把家里院子、门口所有的灯都点亮,好让父亲的灵魂在漆黑的夜里不必害怕。然后他从家里拿来一台袖珍佛机,循环播放“阿弥陀佛”咒语。

      大哥是个虔诚的信徒,他一再强调,一再交代我们,一定不能哭。因为我们的哭声和眼泪会叫父亲的灵魂感到伤感、留恋,而不忍离去。他曾说过他岳父去世时,有助念团帮他助念后,发生了神奇的事。我心里对他说的这些不以为信,认为助念团帮亡人助念,无非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所谓的奇迹,跟可能只是一种幻觉。但是我又不想驳大哥的面子,毕竟他的本意是好的,他想让父亲的灵魂摆脱轮回之苦,跟着“阿弥陀佛”去到西方极乐世界,修成正果。如果果真如此,也是我的心愿。所以我就强压着心头的悲伤,跟着佛机,跟着他们一起念。有时候念着念着,泪水就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又不得不用意志把它逼退。大哥还忙着张罗外边的事情。我和两个姐姐整整一夜,就不由自主的跟着佛机念阿弥陀佛,没有睡意,也没有语言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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