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

作者: 散文精选  发布:2019-11-14

宾主相见,一问经过,才知陈玉庭半夜醒来,正准备起身洗漱,去往后园练功夫,猛一转念,瞥见灯光照处墙上映着一条胁有双翅的黑影闪动。初见时还当眼花,忽听夺的一声,一把木柄小刀钉在面前桌上,墙上人影一闪不见,忙即追出,人已无踪。同时前院十来个徒弟也有惊动追出,见面一问,说是方才见一有翅人影一闪不见,一算时刻正和自己所见相同,内中几个本领较高、心粗气壮的业已追将下去。跟着又听自己人报,说房中并未失物,只将所戴碧洗帽花摘去,木柄上面斜刻着一枝短笛,转念一想,忽然醒悟,忙命将徒弟追回,不令追赶。 自己回到屋内,由家人手中要过那口木柄小刀,见来人所留记号长才七寸,木柄占去一半,甚是锋利,不用时可以分开。柄上用火印烙成一支短笛,并非雕刻,也无名姓留下,料知是一伙最有本领的飞贼,人数至少也在两人以上。自己和江湖上人平日只有好感,并无冤家,对方无缘无故开这玩笑,将信号留下,取走一块碧洗帽花,其中必有原因。本来就料对方因在当地作了大案,知道他和官府方面相识,朋友徒弟又多,恐其作梗,来此警告。忽见一个心腹门人由后院得信惊起,赶来探询,一见那刀和刀柄上的笛印,忙将日里所闻告知。 大意是说,近十天中城里业已接连闹了好几处飞贼,失主都是富绅大户,最奇是这两个飞贼来去无踪,前后六七家失主没有一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内中两家非但养有护院武师,本身也是会家,不知怎的,出事时节业已警觉,又当大雪之后,房顶上面均有尺许来深的冰雪,竟未发现一点脚印。来贼均在人家夜饭刚过不多一会突然出现,事前事后必有两条仿佛胁生双翅的飞人影子在墙上一闪,转眼无踪。不论主人人数多少,本领高低,必要当场出现,闪上一闪。初被窃时失主自然急怒交加,一面追贼,一面查点失物,准备报官。可是不消片刻,主人定必严禁声张,甚而家中养有武师的也都一样,哪怕这些武师打手觉着来贼不等夜深人静公然下手,偷走贵重财物不算,还要故意显形,欺人太甚,使他丢脸,心中有气,自告奋勇想要捉贼,均被主人再三劝住。内有一家是个恶霸,更为可笑。因那飞贼偷走大量财物,照例留刀之外并还附有一张纸条,主人看过便即烧掉,也不知说些什么。第二日忽将所养武师打手一齐遣开,推说库存金银已被来人知道,大是不妥,自带心腹下人挑那最贵重的金子用小皮箱装好,放在后楼无人之处,却不令人看守,第三日早起忽然不见。 所用武师有一人本是镖行出身,本领颇高,看出主人受了飞贼恐吓,非但不敢声张,并还照飞贼纸条警告所索金银数目准备停当,放在无人之处,等他来取。自觉食人之禄不能忠人之事,眼看主人受此损失,无计可施,传说出去丢人大甚,越想越气不平,再三设词探问,主人先是守口不说,后经力劝,并说:"就是来贼厉害,主人顾念身家性命,不肯和他计较,多少也应使我们知道他的来踪去迹,好作准备。否则,照他这样言不二价,日后来之不已,多大家财也禁不住对头贪得无厌。偷去大量财物不算,还要主人亲手送上,天底下哪有这样情理?我们和江湖上人都通声气,主人如说实话,哪怕敌他不过,由我们去寻门路,也许套上交情,凭着江湖义气将所失财物讨些回来,岂不也好得多?就是我们不怕丢人,主人也要防他来之不已无力应付才好。"失主方被说动,说了实话。 原来这两个飞贼非但本领高强,神出鬼没,并还深知主人底细和那许多不可告人的阴私之事。纸条上写,他那不义之财最多,当时不曾取完,必须照他所说金珠数目放在后楼无人之处,等其自己来取。口气并不十分凶恶,也无恐吓之言,但是使人一看,想起以前所为先就心寒,再加对方那等神秘奇怪,宛如鬼物的动作,自更胆怯心慌,只得忍痛答应,井还禁止下人声张等语。那武师虽因衣食所迫,受富贵人家豢养去做鹰犬,多少有点骨气。听主人说完,再三哀求不令泄露,口虽答应,心却气愤,不便张扬,便在暗中留心,一面约了几个有交情的能手想和对方一拼,哪知过不两天就看到颜色,不好意思再吃主人的饭,只得告退出来。不知怎的,被他访出被窃的已有好几家都是这样情势,失主一个也不敢声张,自知不是这两人的敌手,业已准备回乡,因和那徒弟相识,日里来此作别,背人谈起此事,所以知道此刀来历,连那告退的武师本人对这两飞贼的本领也佩服到了极点。至于外面传说更是神奇,内中几家失主的下人都说飞贼和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胁下生有双翼,并能化身为二,同时行动,其急如电,谁也休想捉摸。 本身经历虽未肯说,料被对方制得啼笑皆非,吃亏不小,所以心灰气沮,情愿回家种地,自卷铺盖。为了昨夜和那武师践行,回来太迟,见师父已睡,不曾禀告,所料飞贼来意也和武师相同。 陈玉庭听完前言,料知纸里包不住火,只管失主被飞贼吓倒,不敢报官,照此目中无人,胆大妄为,风声终难免传说出去,必是官府得到信息,或是有什人想请自己相助擒贼,所以对方先来一个警告。想起自己多年盛名,这两个怪贼竟不放在眼里,上来先显颜色,示威恐吓,实在气人。但照对方这等本领行为,便是自家师徒出手恐也难占上风。正料赵、毕二捕人最机警,耳目又多,不会不知信息,也许官府方面命他来寻,果然天还不曾亮透,赵、毕二人便寻了来。互相一谈,玉庭一听昨夜那两家失主出事经过,比徒弟所说还要神奇惊人。 飞贼举动和昨日武师所说那几家被窃的情形差不许多,但这两家乃本城最有名的显宦豪绅,家中奴仆成群,并还养有不少武师,几位小主人又都爱武,内中一家正在家宴,先是大厅壁上现出一个飞人影子,往来两次,都是一瞥而过,上来不曾想到闹贼。后听家人来报,说库房大开、失去大量金银珍贵之物,众武师也被惊动,立时点起灯笼火把,房上房下四面搜索,闹了一阵,连飞贼影子均未见到。因主人的子女孙儿年轻喜事,又会一点武艺,得信纷纷奔出,在众人簇拥之下前往捉贼。老封翁和几个妇孺还在席上,旁边立着几个丫头,正在拍桌怒骂,说下人无用,这样多的人刚黑不久竟会失窃,一面忙着命人查问所失财物,猛觉一股急风,烛影摇摇中面前立着一个怪人,扬手一道寒光钉向桌上,跟着叭嚓连声,四外所悬华灯画烛立被打灭了六七盏。就这满堂男女老少哭喊惊呼之际,人已不见,惊慌忙乱中只看出那飞贼从头到脚都是黑色,也看不出他的面目,两胁下面仿佛垂着两片翅膀,不住颤动,人也单脚立地,上身向前,形如飞鸟,只闪得一闪,一声哈哈,人便不见。据两个幼童说,黑人会飞,转身时两膀平分,两翼一展,那么厚的棉门帘竟会无风自开,往门外飞起。 老封翁惊魂乍定,再看那道寒光乃是一柄明晃晃的小刀,上面附着一个纸卷,看完之后当时烧掉,立将家人子女连所养武师豪奴召集拢来,正不令众人声张,隔院忽又有人来报,说左邻儿女亲家也被窃盗,所失财物甚多,正和账房师爷商计,开了失单,想往报官等语。老封翁闻言大惊,想起纸条上面警告,慌不迭亲身赶去,两亲家背人密商了一阵,觉着失窃财物事小,如与飞贼结怨还要身败名裂,连朝中做官的儿子也要同受其害,只得忍痛中止前念。因听老管家曾和赵三元商量,惟恐县里得信,走漏风声,并还连夜命人拿了亲笔书信去向县官通知,情愿自认晦气,不令张扬捉贼,说得那飞贼简直像个怪物,神奇已极。 宾主三人全都深知江湖行当,虽觉对方实是几个飞贼,决非鬼怪,不知用什巧妙手法故示神奇,做得这样吓人,但这本领之高也非寻常所能抵敌。商量了一阵,因那几家失主的武师内有数人相识,便由玉庭出面请来探询,提起此事全都摇头叹气,说起对方本领之高连听都不曾听过,如何能与相抗?如照赵、毕二人原意,向他拉拢,套上交情,就说失物不能归还,能够请他远方发财,不再生事,免留后患,使大家吃碗太平饭,少担心事也是好的。谁知对方软硬不吃,始终寻不到他踪迹,只想打听下落,与之结交打招呼,人见不到,还不致吃亏;如想和他硬拼,约人寻踪搜索,便非吃苦头不可,不是被他赶在头里朝所请的人先开一个玩笑,使双方啼笑皆非,做声不得,便是吃上一场苦头,逼得你知难而退。内中两个好手无意之中听说,大明湖边有几家穷苦渔人忽然换了棉衣,生了疑心,暗中留意,前往访问,除觉那一带的苦人家中都有存粮,面带笑容,有的并还穿上新买的冬衣而外,别的一句也问不出,归途却吃了一个苦头,几乎送命。 经过详情未对人说,但一到家便向主人告辞,并还声明,从此不吃这行好饭,次日便即起身,谁也留他不住。最奇是这飞贼下手前后,墙上必有一两个胁生双翅的黑影闪过,时单时双,并不一定,偶然又在同时出现,形态相同,连动作都一样,仿佛会有分身之法,一时化身为二,动作之快从来所无。 南关富户朱百万事前因得内亲密告,想起家中富有,恐其光顾,暗中戒备。本人会武,并借请客为由,暗中约了两个能手,日夜相助守候。因知对方来时动作时光、下手来去均差不多,算计必要当众现形,并还特意注定当地墙壁,只一现形立用暗器乱打,并朝所去方向急追搜索,哪知仍是无用。戒备只管严密,怪人黑影照样是在众目之下由墙上飞过,头一家暗器发出,飞贼竟如无觉,只打碎了好些玻璃明瓦。后才看出飞贼是由窗外飞过,财物自然失去不少,并还受到警告,约定第二日夜里同一时间还要再来。 这家主人性较倔强,见他欺人太甚,动了真火,决计一拼,看完飞刀留字,立时发话叫阵,说:"你要的金银现成,明日准定如约放在桌上,如有本领只管拿走。"话刚说完,便听东面房顶笑声吃吃,忙即过去,西面房角后墙外又有笑声,等人赶去全都扑空,只一个打更的说,飞贼胁生双翼,业已飞走。恨到急处,一面满布罗网,想好埋伏,到时真把金银放在大厅桌上,从房上到房下到处都有专人防御,每条出路也有埋伏,满拟飞贼多大本领,就是真个胁生双翅,来了也是送死,断无众目之下还敢像昨日那样得手而去之理。 眼看所约时刻就要到来,正在摩拳擦掌、万分紧张、准备擒贼之际,忽然瞥见一个胁有两片形如鸟翼的黑衣人由房上纵落,众人自然一拥齐上,当时打倒擒住,刚刚绑起,待要送官,忽想起飞贼头套黑布,五官全被遮住,如何还能随意行动?心中生疑,揭开头套一看,竟是昨夜在旁帮拳助威,向飞贼叫阵的那位名武师,知道不妙,跟着一声哈哈,一条黑影突在墙上一闪,众人全都愤极,咬牙切齿呐喊追出,只见一只黑色大鸟冲霄飞起,转眼穿入黑天暗云之中不见踪影。回到厅堂一看,桌上所放金银全被取走。 事前也曾防到飞贼调虎离山,再看旁边几个专门防守不去的人全被飞贼点倒,不能言动,两三千两金银何等沉重,竟连丝毫也未留下,桌上又是一把钢刀、一张纸条。正在急怒交加,无计可施,被点倒的人还不知解救方法,忽然外面又是一阵大乱。原来方才被打倒的武师所穿黑衣乃是飞贼所留,后来发党中计,把人扶向一旁养伤,贼衣脱下,放在一旁,旁边还有两个豪奴正指着那身奇怪衣服谈论,说飞贼双翅乃是假的,猛觉身上一麻,人便不能言动,跟着便有一条黑影由身旁掠过,那件黑衣立被抓去,同时背上各中了一掌,刚刚回复知觉,出声惊呼,忽见一只大鸟由方才黑影去的一面腾空而起。 等到众人纷纷赶出,厅堂里面又有惊呼之声,重又分人赶回一看,一条黑影正电一般由窗外闪过,先被点倒的四人业已回醒,说:"方才众人去往院中捉贼,猛觉面前黑影一闪,腰间一麻,人便失去知觉。内中只有一人最后昏倒,仿佛瞥见一个胁有双翅的小黑人拿着一个大长麻袋罩向金银堆上响了一下,心中惊急,刚喊得半声,伸手想抓,人便昏倒。等众人二次追出,知觉已快回复,只是眼闭难睁。随觉被人在身上将软筋扭了一下,拍了一掌,刚一开目,一条黑影已穿窗而出,一闪不见。等到把人喊来,又是一条黑影闪过,也不知那影子是一是二,到底几个。" 众人见此神出鬼没,自然惊慌胆怯。主人倒也是个爽快汉子,想了一想,自往阶前向空把手一拱,大声说道:"我学武多年,像朋友这样本领尚是初见,我已甘拜下风,连官也不会报,只是朋友到底是人是怪,是一是二,有多少人,是否会有法术,请说出来,也叫我们丢人丢个明白如何?"话刚说完,便听正房角上有人接口笑道:"一个人怎会有两个影子,我自会飞,哪是什么怪物,这玩意我还留着救人,戏法不能漏底,不过我往取钱的人家,所取多少均以他平日罪恶大小和不义之财多少而定。如非你昨日口发狂言,也不会来第二次。既然服输,人也比较光棍,今夜所取金银姑且发还,现在对面房脊后面,你自派人往取,恕我不送回原地了。" 主人也真有点眼力,自听房顶发话,便将手下的人止住,一个不令上前,听完反而转怒为喜,笑说:"我虽有点财产,既非做官的贪囊,又非巧取豪夺而来的不义之财,就是祖上遗留也是经商务农所得,朋友你如要用,只管拿去,但你这样异人难得见到,我们决无丝毫恶念,请你下来同饮两杯,略尽地主之谊如何?"那人笑答:"实不相瞒,如非你本身尚无大恶,休说第二次所取不会还你,你家中所藏那些金银珠宝值钱之物至少也要拿去一多半,哪有这样便宜!可知你祖上那些财产怎么得来的么?同样是一个人,你们坐享现成,作威作福。这样寒天,外面许多人连破衣服都穿不上一件,便是人间不平之事。你人虽豪爽光棍,还不是我们这一类人的朋友,多谢你的盛意。将来如有机缘,或是你们有一天明白过来,我们再交朋友吧。" 说时主人好奇心盛,一面摇手止住身边的人不令上前,以防多心,一面准备冷不防纵往院中,再朝房角纵上看了对方到底有几个人,是什形貌,正在随口应答,请问姓名来历,房角上又接口答道:"我的本来面目暂时决不会露在人的眼里,自来人的影子只得一个,不会两个,要问我的名字,叫我影无双便了。"话到未句,主人听出那人语声特别,好似带着女音,与先闻不同,井有要走之意,口呼:"朋友这样高人怎不容我一见?"口中发话,人已一个箭步纵往院中,刚一转身待往房上纵去,猛瞥见一片黑云在下面灯光影里往对面暗云中箭一般斜射上去,乃是一只大鸟,底下声息皆无。众目之下,那黑衣怪人非但胁下装着两片形如鸟翼的东西,并还真能化形飞遁。只管对方说他不会法术,谁也不信。于是翼人影无双之名传了出去。只为赵、毕二捕公门中人,失主人家均有顾忌,另外还有不少知道的人比失主更多,但是这些都是贫苦百姓,得过他的周济,受有密嘱,自然不肯泄漏,所以那么精明强干的老名捕,不是昨夜那两失主的家人告知还不知道音信。经此一来,在座诸人全都有些胆怯,觉着多高本领无妨,似此会有邪法,能够分身幻形变化大鸟的怪人飞贼如何擒他得住? 内中陈玉庭人最稳练聪明,上来被对方开玩笑,丢了一个大人,平日好名心盛,本在暗中愤怒,觉着多少年的英名闹此笑话,所失帽花无关紧要,对方这等行为未免欺人大甚。本来打算暂时不动声色,凭自己多年的情面和师徒多人的本领,无论如何也将这飞贼大盗翼人影无双擒住,除去才罢。及听来人说起对方许多义举,所劫财物全都分散贫苦,或送与苦人作本钱,以为来春谋生之用,救人甚多,还有种种奇迹,有的虽然不近情理,尤其所变大鸟形如一只座山雕,这类东西只天山路上才有得见,虽比寻常老鹰要大得多,比人终小,内中也有好些疑点。 再一回忆,昔年传说中的江湖异人剑侠之类内有一个外号天山鹰的,也是一身黑衣,两胁挂着一片形如鸟翼的黑绸,能由千丈悬崖盘空而下,对敌之际纵在空中,两翅开张,虽不能真和飞鸟一样,也能盘旋转折、凌空飞翔几个回合方始下落。此人在西北诸省行侠仗义,享有多年盛名,可是从无一人见过他的庐山真相,面上老戴面具,是男是女也不晓得。这年忽然失踪,从此无人再见,已有二十年不曾听人提起。如是此人二次出世,本人已是剑侠一流人物,昔年武当、洞庭那几位隐居多年的前辈剑侠均是他的好友,内中一位名叫铁笛子的老侠姓齐,更是他的生死骨肉之交,也只这有限几位男女剑侠见过他的本来面目,但是不知何故,对外从不肯说。休说自己师徒这一班人非其敌手,便是目前江湖上后起这些有名人物恐也不敢和他硬对。 双方素昧平生,就说公家想要请我相助捉贼,我也算是本地绅士,并不当官应役,允否还在两可。来请的人还未上门,先就来此示威,像我这样成名人物,势力又大,决不输气。也许本来不肯出手,就是出手也只敷衍官家情面了事,并不肯出全力相助,被他一激反而不肯罢休,定拼到底,于他多出许多危害。不是真有本领,万分自信,决不敢有这样举动。看他只送一个信号,点到为止,分明知我家虽富有,并非恶人,平日虽与江湖中人来往,但肯周济穷苦的人,生平也未做什不可告人之事,就是结交公门,也为好名心盛,遇到亲友被押,或是无辜的人受了连累,一呼即应,照顾方便之故,非但不曾于中取利,每年还要花费许多应酬的钱,与那为富不仁的人不同,所以不肯照顾,只稍警告为止。如不知趣,事情吉凶便自难说。 如其所料不差,败在此人手里并不丢人。以他那样前辈异人,恐我多管闲事,去做公门鹰犬,先打招呼,算起来还是看我得起。自己身家性命在此,多年盛名,何苦为了旁人葬送,转不如乘机下台,推说这位异人真个高明,他那侠义行为先就令人敬佩,虽然素昧平生,向无仇怨,不该当我和赵、毕二人还未见面,也无表示之前,先就开这玩笑,但这类义侠之士决不与之为敌,情愿甘拜下风,自认丢人,让赵、毕二人另请高明比较稳妥。好在双方并未正式对敌,我虽失去一块帽花,以我师徒平日威望,本领又颇高强,怎想得到有这类事发生,事出意外,还有推托。这一表示大度宽容,既免树此强敌,又少许多麻烦:照我平日的性情为人和本领,人决不信我是真个胆小怯敌,真要闹得太凶,对方是我所料的异人天山鹰,也决不至于被人擒住,受那官刑,否则我也有话可说。 主意打定,天已傍黑,各方得信赶来的人业已来了不少,因是平日好客,徒弟又多,从中午起便是高朋满座,赵、毕二捕并还骑了两匹快马出外约人,打听消息,往返了好几次,刚刚赶到。陈玉庭老谋深算,先不表示,只是留神细听,遇到离奇之处或是紧要所在问上两句,始终不置可否。一面招呼厨房多备酒菜,和往日一样,是来的客人全留吃饭。众人知他多年英名,本身武功便高,交友又广,无端受人戏弄威吓,如其先有表示,帮助公家与飞贼作对也还罢了,根本连信息还未得到便上门欺人,给他难堪,这口恶气决咽不下,都当他老成持重,必和那年与一强敌拼斗一样,谋定后动,这等情势酒饭之后必有一番话说。 哪知入席之后只管殷勤劝客,对于题内文章一字不提,等到众人酒足饭饱,快要吃完,方始把方才所想的一番话说将出来:"自从天明前发现黑影留刀,并将帽花取走,心中原极气愤,觉着这位朋友素昧平生,索性当我有钱人家,事出无知,来借盘缠,在主人粗心大意之下得手而去也想得过,他偏分文不取,只将我常戴的便帽上面一块碧洗帽花取走,并还当面现形,留刀警告,分明他不愿我多管闲事,偏又不肯好打招呼,使出这样示威恐吓的手法。我虽不才,由二十岁起便往来江湖,多高本领的人物都曾见到,好些还是朋友。因我平生好交,只是成名人物,除却几位早已归隐又不大肯显露形迹,如铁笛子齐老前辈、无名飞侠天山鹰之流,差不多均见过一两面,连湘江洞庭那几位男女剑侠照例不见外客的老前辈,也因我接二连三志志诚诚不远千里前往拜访,有过一面之缘。再说人生能有几个五十,生平又未做过一件亏心的事,快要老来无故受人欺侮,彼时想起实在气愤,明知这位朋友比我高明得多,无奈人争一口气,就是敌他不过,也要输个心服口服,就此忍受下去,便朋友门人不肯耻笑,我也无以自解。 "但我多活了几岁年纪,向来做事不肯冒失,恰巧赵、毕二位班头来此寻我,本来打算公私合力,就我个人不济,凭着三十年来在江湖上这点薄面,好歹终要斗他一斗,就把老命送掉也非所计。本定二位班头回来,听了今日访问所得,明日便要约请诸位好友寻他理论,除非此人远走高飞,暂时寻他不到,既在济南省城,断无不见之理。及至方才连来两位朋友,说起此公所行所为,以他那么高强的本领,所取都是城内外最有名的巨绅豪富,哪一家不是姬妾成群?不论事主是否养有武师打手,所取财物是有多重,他均如入无人之境,轻巧巧拿了就走,如非临去故意显形,主人还不知道。共总不过片刻之间,专在人还未睡以前下手,有的主人并还受他挟制,不敢声张,可是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别的行为。越是人多地方越要出现,所取都是现成金银,到手便即散与穷苦,听那些受过他好处的穷苦人们口气,他自身并不丝毫挥霍。 "赵、毕二位班头那多耳目,只要一声号令,休说外来江湖朋友,便是寻常路过的一个生人只要有事寻他,当时便可打听出来。他出去访问了一整天,哪一路的朋友全都问到,均说无论茶馆、酒店、戏园、妓院,这两月来均无一个形迹可疑的生人往来走动。 照着寻常吃空手饭朋友的脾气,钱来容易,用得也快,本领越高,手头越松,内中虽然也有些号称偷富济贫、表示他是侠客义士之流,但他本身享受仍是挥金如土,决不吝惜,仗着财来大易,许多享乐的事多半又是外行,休说官人和二位班头手下,那些弟兄朋友的眼里一望而知,便是茶坊酒店甚而妓院的伙计,稍微有点眼力的人也看得出。尤其这类人钱财到手十九骨头发轻,酒色二字决免不掉。本来就易发现,何况这位朋友在省城闹事的风声虽是近两三日方始传出,事却无一不实。因其手法高明,所寻人家不是为富不仁的土豪恶霸,便是钱由造孽而得,来路不明的达官显宦、绅士人家,十九均有阴私之事被他访问明白,甚而还拿住了把柄,方始下手,做得十分巧妙。事主只管咬牙切齿,不敢报官,无可如何,反怕张扬出去。所以他连做了多少大案,迟到今天方始有人得知,共只两位朋友所闻,连大明湖边那些穷苦的农民渔夫俱都有了冬粮和御寒的棉衣。请想,他救的人是有多少? "照我估计,此公下手济贫少说也有两三个月光景,失窃的人家决不止我们所知这八九家。我们和二位班头在此多年,纵不年老成精,也总算是地头蛇了,单论我老弟兄三个,哪一类人没有相识?这样多的耳目,人家在这省会之地闹了两三个月,不是赵老班头昨日路遇失主管家,这位朋友不愿我多管闲事来此警告,方才两位朋友再不得信赶来,连我师徒也不知道,岂非从来未有之奇?以我观察和所闻口气,既然自称影无双,人数定必不多,此公孤身一人,在省会重地接连大举,所得虽不一定全数用来济贫,但那酒色饮食、繁华享乐之地竟无他的踪迹,可知平日自奉必薄。像那传说中的假侠客义士一面慷他人之慨,博取侠义名声,实则只是小恩小惠,沽名钓誉,偶一为之,张大其词,并非真个穷苦人的福星好友。纵令本身爱惜羽毛,不肯强xx良家妇女,贪淫好色,也必拿这不劳而获的金钱任性挥霍,尽量享受,一面还要狂傲自大,目中无人,为想成名,事闹越大越好,却又恐犯众怒,于是勾结同党,互相标榜照应,无所不为,只在一时高兴头上把所得不义之财取出百之二三、十之一二周济几个落魄光棍、无聊文人,或是失了风的同道,便互相吹捧、自命英侠的鼠辈,真和他提鞋都不要。人家至多不过两人,声色不动,连姓名也不肯吐露,便做了许多大事,救了不少的人,实在使人佩服已极。 "不瞒诸位说,由去年起这两次灾荒均非小可。起初我还以为灾情重大,死伤逃亡定不在少,头一次不满三月居然平息下去。第二次虫灾虽无水灾厉害,因其散在各地,突然发生,山东、湖南两省均有一半县份颗粒无收,算起来只更麻烦,谁也没有想到又只两个多月便完,非但平息下去,灾民并还种上秋庄稼,逃亡的人更是极少,照我用的两个老长工来说,简直听都不曾听过,偏想不起什么道理。最可笑是官府方面死不要脸,地方上出了灾荒,他并没有出力救济,去年水灾仅在修筑河堤、以工代赈的名义下仗有热心绅商上好条陈,并还出了多少人力,总算国家的钱有一半不曾虚耗,另一半还是便宜办河工的大小官员,连同地方官府一体沾光,并未做过什么出色的事。今年蝗灾更是笑话,先还想侵吞赈粮秋种,幸而有位过路的御史应召进京,本是一个书呆子,不知怎会被他打听得那么清楚,竟将上下勾通、准备舞弊的阴谋详详细细向主谋的大官写了一封密信,严词警告,如不束身自爱,立即飞骑奏参,这才吓倒,不敢侵吞。就这样,还因官府无能,办理不善,不是另有热心的外县绅士连上条陈,并加协助,几乎又是一团糟,灾民得不到好处,还要受害。 "好在这里在座没有外人,我也无须顾忌,听说他们奏报时节,先把灾荒平息、极少逃亡之事归功于皇上的深仁厚德,感召天心,然后自吹自擂,极力铺张,表示他的功劳苦劳,就便乘机报了不少,说是出力,实是他的亲故。这原是官场中照例文章不去说他,内中有两件事真更叫人生气。第一,这两次灾荒不曾闹大,在我们眼亮的人看法实有许多原因,内有好些至今还不明白它的底细,他偏说是本省大小官吏均极贤能,因其善政在民,所以民多盖藏,才致灾而不荒,荒而不大。其实,民间在善人义士互相感召、明暗相助之下,于无衣无食之中仗着人家暂时救济穷苦挣扎,冲破层层难关的可怜情景,他连影子也未看到,人家房舍牲畜和仅有的破旧衣物都被黄流淹没,坍倒毁损,多半剩下一个光人,哪里来的什么盖藏!即此已是可笑可气。最可恨是因听民间种种传扬,到处都说这两次灾荒之得渡过全仗西北来的几个义侠慷慨而又精明强干的无名富商,一面倾家助灾,一面通盘筹计,仗他各省均有分号,到处收买赈粮,大量送来,公家奏本还在路上,他这里业已开始放赈。为了灾区广大,并还随时劝告各地绅商富户和有声望而又能干的人帮助下手,分头行事。又在灾民当中选出无数急公好义、明白晓事、能耐劳苦的人,拿了他的银米,照他所说行事,使得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人尽所能,钱无虚用。单是放赈不算,另外随时随地想出种种方法,使各地灾民将来能安生业,至少也有一碗苦饭可吃,不致张口向天,完全依赖,专等别人救济。上来别人救他,逐渐再变成自救,在众擎易举、样样均有实效,连那各地富家均被感动之下才得勉强渡过,人虽未死多少,这些向无积蓄的苦老百姓保住全家性命已是莫大便宜。当此两次大灾之后,遇到今年这冷天气,来年春麦又被冻死,分明又是一个荒年就要到来,他们官府每日消寒赏雪、饮酒赋诗,哪知老百姓的心痛!忽然来这一两位异人做此极大义举,看那意思,分明是想将济南府一带凡是极穷人家都打算在明年灾荒以前先作准备,一路周济过去。 此举人数虽然不少,领头动手的决不会多,定和去年一样,领头的共只七个富商,打扮得土头土脑,心思细密,人却高明已极。看是七人,实则到处都是他的帮手,能成这样大功便由于此。他竟当人家奸细反叛,意欲擒来拷问,疑心生暗鬼,闹了好久才罢。 "不怕诸位笑话,我虽好武好交,也喜周济穷苦,实在还是不免自私。去年水灾我虽捐了几千银子,叫我变卖产业,便我心愿,家里人也必拦阻。我又是从小到老坐享现成,照说他来拿我几个,如其明做,我固双手奉上。就是暗取,我虽丢人,也非不合情理。他连我这样有钱人均未真个照顾,可见所取都是不义之财,转手又是用来周济苦人,真个天公地道,没得话说。他的所言所行真有好些俱都合我心意,你如不信,我因今年冬天难过,早令我那两家大米行将米价压住,不许涨价。为防同行忌恨,米价照常,只是升斗小民都是暗用大斗加三卖出。另外命我几个徒弟日常带了粮票随时查访,只是真个穷苦过不去的人立时暗中周济,从落雪第二天起已有半个多月,放出去的粮食连粗带细大约也有二三百担,俱都有账可查。不过这类事我向不使人知道罢了。方才越想越疑心,觉着此公行事与那七位民间纷纷传说欢呼,用尽心思寻不到他踪迹,后来自己故意现身游湖欢宴,免却官府疑心,方始离去的七位义侠富商仿佛大同小异,只是文武之分,就非一路人物,也极可敬可佩。这样异人奇士,我便跌倒在他手里均所心愿。虽然现在不知他的底细来历,还拿不准是否所料那位隐名大侠,就以今日所闻而论,像他这样真是千万老百姓的好朋友,我也不应对他生出敌意。 "我们话就说到这里,外面不可传说。二位班头原是多年好友,当知我的为人决不怕事,也不会对不起朋友。对于此事,非但我一人敬谢不敏,便你二位在对方没有真个侵犯你们本官,专和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作对的当儿,乐得民不举,官不究,少管闲事为妙。像你们平日为向本官夸口,或是上面追逼太紧,随便寻上一个黑道上的小兄弟去应点、代顶官司之事更是万做不得。不怕二位老兄多心,你们吃了公门的饭,不得不做昧心的事。像你二位平日那样几面讨好、避重就轻、专讲敷衍取巧的作法,比较别的公门中人已较高明。近年听我的劝,仗着班房中人都是你们徒子徒孙,不许他们虐待犯人,专吃肥肉、不要骨头的方法,结果钱财照样到手。在那些有钱的犯人心甘情愿之下,反倒多得,无形中少造许多的孽,无缘无故还决不至于吃亏受害,被仇家暗算报复。如其贪功讨好,想和此人作对,出了乱子就是不轻。我从来没有这样口直心快,如非多年交情也不会这等说法。我是甘拜下风,除非发现此公也和那些假借劫富济贫为由、好名自肥,另外还有恶迹的人相同,他便真个鬼怪,我拼老命不要也必斗他一斗,否则我是不会把他当成敌人的了。"

赵、毕二捕虽极精明机警,见他那样好名好胜的人竟会这样说法,并还第一次当面警告,说他公门中人容易作孽,连以前专用小贼顶替大贼的短处也被当面揭破,与平日谦和口气迥不相同,料知对方见多识广,料事如神,事情决非寻常,心中一惊,无奈贪功讨好,巴结本官心盛,又想飞贼影无双闹得太凶,这许多事主虽被吓倒,不敢告发,照此下去纸里包不住火,不在事前想法将其擒住,或是及早请走,一旦暴露便不可收拾,弄得不巧,连本城督抚将军均受处分,府县官更不得了。 自己原是破落户出身,从小拜在一位名武师门下练了一身本领,眼看同门师兄弟都有正当行业,至不济代人保镖护院,也可算是体面人物,只自己吃这一碗衙门饭,老是在人之下,有点产业也不甚多。上次本官曾说,那几个放赈的义商如是歹人,访问明白擒来治罪必有重赏。并说,抚台大人十分疑心,看得最重,曾出重赏,如其反叛,图谋不轨,或是白莲教一流,能够全部破获立时奏报,怎么也有五七品的武职。后来访出不是,落了一场空欢喜。目前又出这样怪人,更像白莲教一流,又有许多有财势的失主,万一将其擒到,必要群起告发,追讨赃物。好容易遇到这样名利双收、一鸣惊人的好机会,方才本官又给了两百银子,如何可以放过?本心是想主人是个大帮手,偏又忽然中变,不肯相助。另外虽有两人,非但没有他力大人多,更恐彼此相识,被他一劝成了一佯心思,岂不讨厌!当时呆在座上,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正在寻思用什方法劝说激将,请其相助,忽见主人的小儿子由里面走来,说乃母有事相商,人便往里走去。好在大家都是熟人,向无拘束,正和同座的人谈论前事,请其相助劝说,玉庭忽然戴了一顶便帽走进,帽上钉着一块碧洗。玉庭常戴这类便帽,先还不曾想到那是失去之物,玉庭又是满面笑容,只内中两个徒弟认出那顶帽子,正是昨日夜里所戴,方想设词探询,玉庭已先含笑向众说道:"我这人向来光明,自知不行,决不强为其难,做那加倍丢人之事。如照这位朋友之意,最好给我留面,不提今夜之事。 但我活了这大年岁,从未说过假话,何况是对自己弟兄和跟我多年的门人。实不相瞒,此公本领之高实在惊人,并且敌友分明、决不感情用事。虽然迹近逞能,做得霸道一点,不像我所料那位隐名大侠,但我栽倒在他手中实在心服口服,没有一句话说。二位班头只管照常光降,无论何事我必遵办,只不叫我出手与他为敌,便是为了公事,需要财物兵器也都奉上。不过我师徒自知和他天地悬殊,最好还是照我方才所说为妙,哪怕借故溜走,到外面去跑一趟,避开此事,总比勉为其难终于身败名裂强得多呢。" 众人间故,玉庭笑指头上帽花说道:"我料此公年纪不大,才会这样心急,否则他那本领装束均和昔年西北那位隐名飞侠天山鹰一样,论年纪不满百岁,也差得不多,怎会这样立竿见影?我刚说明心意,这块碧洗帽花便送了来。今日我料此公见我高朋满座,难免来此窥探。心想前面人多,未必会来,我师徒又极留神,也必警觉,仗着来人和几个子女都有一点武功,曾经格外小心。尤其是这夜饭前后,因我料出他的用意,但拿不定,那柄小刀便放在卧室小桌之上,内人他们刚把夜饭吃完,虽在暗中戒备,总想来人无此大胆,前面人多不说,便是后面,连我家人子女媳妇他们,还有得到信息赶来看望的亲戚中的女眷也有一桌多人。除却三四个老年妇女外,差不多都会两手,内中还有两位本领极高的女眷。因听我两次派人入内警告,人都聚在一起,方在议论,说我言之过甚,敌人不来便罢,来了也是自找苦吃,猛瞥见一条胁生双翅的黑影在里间卧室墙上出现,那两个手疾眼快的女眷连声也未出便将手中暗器连珠打去,内中一技似还打中那人的腿上,无奈来势神速,等到众人警觉,业已一瞥而过,看那意思,似乘众人外室聚谈,室中只得两三个幼童,又是一间小卧室,没有贵重东西,无人留意之际,突然出现,由后面小门飞出,贴着里墙穿窗而去。他们本来守我的活,除非当时便将来人擒住,如被逃走,不可追赶。见人已逃,内人刚想拦住向其发话,那两位女眷自恃暗器厉害,来人已被打伤,仍不听话,抢先追出。 "刚到外面,便见对面房脊上立着一个黑人,笑说:'有劳转告主人,昨日多有惊扰,此事不必告人,他日如有机缘再当登门道歉吧。'因对面房顶积雪甚厚,内人又赶出来将那两位女眷拉住,一听女子口音,方要开口,请她下来,人影一闪业已越过屋脊。 随同来人去处,忽然飞起一只黑色大乌,悄没声冲霄而去。这次因在事前存有戒心,看得较为清楚,觉着那黑影与我所见不同,决不是什真人,分明一个有翅膀的人影在墙上斜飞而过,面目五官完全看不出,动作神速从来所无,一算跟踪追出的时光,便飞也没有那么快,仿佛只一转眼,里屋墙上刚刚发现人影,来人业已立在相隔三四丈,当中还有一片花木假山的房脊之上。如说另外还有一人,偏是打扮身材无一不同,虽然头脸均被蒙住,看不出面目。因那衣服紧贴身上,看去极薄,和所见黑影完全一样,连动作也都相同,明明是人。 "那两位女眷年轻气盛,不信此事,觉着便会邪法也无如此神速,断定另外还有同党,连那黑色大鸟也未必真是来人所化,也许手法巧妙,故意闹此玄虚,特意同了来人纵上房顶,察看他的来踪去迹,本意和我日里所料差不多,断定来人有诈,虚虚实实,不可捉摸。初意还当对方人隐在屋脊后面,打算搜索,及至拿了灯火上房一看,这事情实在惊人。脚印只有三处,明是由我卧房中直飞过去,到了房顶回身说完了话,越过屋脊,然后朝空飞走。前后两起脚印均极分明,未了一次更深,仿佛化形飞起时比较用力,当中转身时所留却浅,不是用心细看简直看不出来。上去三人都曾练过轻功,也非无能之辈,只管用心,照样踏得满房顶上都是脚印。来人脚印竟是这浅,别的不说,单这轻功之好已足惊人。将那后花厅和两面厢房前后屋顶全都搜遍,什么影迹也未寻到。就算对方不会法术,这样高的本领也非你我在座的人所能与比,何况那黑影实在奇怪。 "当我第一次见到时,因出意料不曾留心,此公动作又快,虽没有看仔细,照那去势和由墙上闪过时的情景,带起来的风声,明是一人由我身旁闪过,影子映在墙上决非有什奇怪。这第二次房内外俱都有人,房后小门虽然相通,但是窗门紧闭,那几个幼童也都眼亮,门口又有两人经过,全都看见,异口同声,说那实是一个人影,并未见人。 出事时吊窗只响了一下,微微推开了些,也只尺许宽一条裂缝,因我平日早起练功,不论多冷的天也要开窗透气,虽未钉死,但那窗户十分坚牢,关得颇紧,以来人的本领冲破虽非难事,就这样轻轻一推人便飞出,又是吊窗隔扇,只这中间横着的一条尺许宽缝隙,人如出外,必须由上而下和蛟一样钻将出去,就不将窗撞坏,也有极大响声,来人竟和风一般,稍现空隙便穿将出去,仿佛一个草写的之字,连地也未沾,便纵到相隔那远的对面房顶,怎么也想不出个道理。 "我向来不信什么神奇鬼怪,认为欺人之谈,今日竟会当面现出奇迹,这里虽然还有可疑之点,这位异人又曾向人表示,他与常人一样,只是你们疑神疑鬼等语,到底不是常人所能与之作对。内人见他又来,前面又是高朋满座,商计公私合力如何擒他归案之事,恐其怀有恶念,先颇忧疑,后听那等说法才放了心,还未下房,便听儿女们同声惊呼,下来一看,那柄小刀已被取走,先失去的碧洗帽花非但送还,并用丝线钉好,恢复原状。虽然帽子放在帽盒里面,吃饭时间人都走往外屋,有了空隙,里外只有一壁之隔,当时有人出入,大家耳目又灵,稍有动静立时警觉,竟被来人将这一粒帽花安将上去,把刀取走,算是互相交还,虽不一定高攀成了他的朋友,从此便算两不相犯。如非去时故意现形,看那形势连点影迹也不会知道。 "人家这等看得起我,我上来又先栽了跟斗,斗他不过还在其次,非我爱惜身家性命,像这样真正义侠高人先就不愿与之为敌,不怕丢人的话,幸我先就醒悟,知道众人倾向的侠士高人,不能和他作对。如其执迷不悟,妄以为自己人多势盛,并有许多本领高强的好友相助,便想报复,只有自趋灭亡。先就把话说在头里,打消前念,如等他日吃了大亏,丢了大人,骑虎难下,欲罢不能,自家身败名裂,还要受那众人笑话,岂不更是冤枉?我望诸位好友记住我的金石良言,这位隐名大侠影无双先不去说他,你们只要遇见那是一个能得多人敬爱、真为众人出力、不计较自身功利的英侠之士,就因有什过节,或是自己为人不能与之接近,千万不可存什敌意,否则白吃苦头,还要被人笑骂。 尤其不可自恃人多,本领高强,须知你那人多,只得平日相识的一班朋友弟兄,算起来还是少数。那真得人心的英雄侠士到处都是他的亲人好友,总算起来你这伙人还是极少,何况强中更有强中手。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只要他的所行所为样样合乎人心,真有本领的高人自然一拍即合,到处都有异人奇士相助,也决不容人对他侵害,何苦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拿一枝火把想把洪水烧干,自寻苦恼呢?" 赵、毕二捕一听这等说法,当时也发了毛,觉着主人这高本领,便是在座宾朋不是本地有名武师,也是所结交的高明人物,何况全家习武,连所用男女下人耳濡目染之下也都学会几手,端的身强力健,手疾眼快,个个武勇,不比寻常,人数又多,到处有人往来出入,灯光照耀,明如白昼,前后两厅人更布满,事前并还存有戒心,来人竟在这最人多的两处地方把主人所说偷听了去不算,并还飞入内宅将帽花还原,取回所留飞刀,算是明白主人为人,从此两罢干戈。这等万不可能之事飞贼影无双竟如无人之境,从容往来,变化飞走。真会邪法固非其敌,如其真实本领更是惊人,莫怪主人胆怯,谁能是他对手?越想越情虚,料知自己行动也在对方监视之中,人数决不像主人所说只得一两个能手,心慌胆怯之下,陈玉庭再以好言仔细劝告,只得抛弃前念,同声应诺。本意回转县衙退还二百银子,并向本官暗中警告,照玉庭所说而行,先不多事,赶紧在事未宣扬以前设法调任,离开省城,再替自己想一题目,许其告退更好,否则便跟了去,也比留在省城早晚仍要作难胜强得多。 告辞出来,走到路上低声谈论,还是一样心思。及至见官之后,刚把前事一说,洪斌竟急得手脚冰凉,心胆皆裂。觉着此时正当上游看重顺风头上,休说明年升官也未必能够离开省城,就算调往外州府县,事如败露,也决脱不了关系。就此辞官不做,自己正当中年,好容易熬到今天,难得抚、藩两院这样垂青,指日便可升官发财,如何舍得? 始而暗怪赵、毕二人不肯出力,恨不得传话升堂打骂一顿,继一想,这样硬来有损无益,事情仍非这两人相助不可,只得强忍气愤,装着一脸笑容,使出平日做官手段,苦口劝勉激励,许了重赏。并说:"目前无人控告,并不要你当时捉贼,只要暗中查访飞贼来历,哪怕真照你们所说不是人力所敌,我知他们江湖上人最讲义气情面,上来不妨全用软功,与之结交,只要事主不究,能够做到请他离开,或是从此不再生事,我均答应。" 二捕只管刁狡,仍禁不住洪斌的权变笼络,自来觉着县官待人厚道,不会白费心力,愿做他的忠实鹰犬。何况大权在握,软硬由心,自己不与飞贼为敌,只是想法结交,请他上路,凭自己的口才,只一见面必被说动,竟为甜言蜜语所惑,忘却玉庭警告之言,一口答应下来。洪斌手笔又大,又加赏了两百银子,二人自然越发感激,退到班房里面,先把手下徒党喊来,四面派人暗中防守,低声密议,想好主意,便各安睡。一夜无事,起身一间,夜来甚是安静,并无可疑形迹,以为昨日路上之言已被对方偷听了去,所以不曾尾随,此后专从结交人手容易得多,并还兔去危险,心中高兴,略一商计,便装寻人,往南关外平民村落中走去。 二捕多年土著,城厢内外的居民相识的甚多,人又阴柔,无论对谁表面均是一团和气,不像别的差役把狠毒的心肠露在外面。人们只说公门中人认得两个,万一有事多少有点照应,何况又是两个有权力的班头,平日没有架子,连手下差役言动横暴,被他撞见,也要当众申斥,均当难得,非但不恨,反而远接高迎,当他是个最难得的好心官差,丝毫没有防他之念。二捕也全仗此一来遇事便利得多。这次出去,满拟这班天真诚朴的村民仍和往日一样,不会怀疑他有什么用意,何况所寻人家丁三甲本是多年相识,并还是赵三元岳家的老佃户,彼此常有往来,有时并还托他官事,只要昨日所闻是真,这外号翼人影无双的无名飞贼如在这一带农村中大量周济穷苦,断无访问不出之理。对方既在民间行此义举,当他挥金济贫时节决不能还是那身奇怪装束,怎么也能问出他一点来历姓名和那本来的年貌装束。 哪知事出意料,所去之处乃是千佛山东面山脚下的一个村镇,虽是一个不大的村镇,因其地当城南风景之区,山上梵宫琳字高下相间,苍松翠柏到处森立,又当大雪之后,风景越发清丽,一面又可望到城北的大明湖,一般不怕冷的游人和那自命高雅之士多往山上赏雪,加上一些烧香还愿的人,就是隆冬时节仍有不少游人香客登临往来,虽不似春秋佳日那么繁盛,却也不在少数。附近村镇中居民一半种田为生,一半便靠这些香客游人做些买卖。荒灾之后农村只管调敝,人民穷苦,村上仍开着两爿酒店,还有各式专制土产和庙中和尚需用的店铺,遇到好天气和赶集时节,照样熙来攘往,肩摩跋接,表面上也颇热闹,看不出来。只为当日不是集期,天又酷寒,这座白泉村离山口稍远,地势较偏,又非初一、十五等庙会之期,比来路近山一带村镇分外显得冷清。 毕贵人虽一样好狡,没有赵三元那样稳练阴沉,见那村镇一条大街,家家关门闭户,满地冰雪狼藉,经过众人践踏,黑一块白一块十分难看,地上横着几条车迹,被寒风一吹,冻得比铁还硬,一不小心,不被绊倒便被滑倒。那些店铺都是风门紧闭,门口挂着补了又补的破旧门帘,一眼望过去冷清清的,偶有一二人走过,也是缩头拱手,急匆匆冒着寒风抢往附近人家店铺之内,不再走出,仿佛怕冷已极。回顾无人,脱口笑说: "老师哥,你看这里还是靠近城厢的村镇,都显得这么荒凉穷苦,比我们前月来时所见只更厉害,远的地方更不必说。昨天那两位朋友偏说得这位黑道上的朋友和活菩萨一样,仿佛济南府的苦人都被他一人救完,你看哪有一点好过影子?" 赵三元方觉毕贵冒失,所寻的人还未见到,不应这等说法,猛瞥见相隔不远的一家酒店里面门帘微微一抬,好象有人探头欲出又进神气,心中一动;看出那家酒铺也是一个旧相识,主人余富还曾托过自己官司,每来镇上访案必要扰他几杯。那场官司虽是口中答应帮忙,并未为他出力,仗着本来有理,只花了十两银子的铺堂费便被放出,为了他这一案事情凑巧,遇到本官老太太的生日,提前放出了几天,对方便认为是自己的功劳,感激非常,只一见面定要拉往店中尽情款待。心想,此人虽是一个本分商民,因有两个亲戚做过镖行伙计,少年时也跟着走了两次镖,眼皮颇杂,人又慷慨,开店年久,本地几个黑道中人又常来他店里饮酒避风,商计官事,多半均与相识,又是一个极好耳目。本定事完寻他,天气大冷,丁家住在镇东头未了一家,相隔还有半里,来得太早,去了人家定必款待,何苦叫他费事,不如就到余富所开白泉居扰他一餐,就便命一伙计去将丁三甲喊来一齐访问,岂不省事得多,打听起来也容易些。心中寻思,毕贵也是多年老公事,一点就透,被赵三元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业已明白过来。虽觉一路留心,并未发现有人跟踪,两面人家又都畏寒不出,不会听去,即便对头此时出现,凭自己的眼力一望而知,正可看出他的形貌,以为下手之计,何必这样情虚多疑?但因赵三元是老大哥,平日情如兄弟,每次办案都不出他所料,也就不便违背,只得改变口风,把前事岔开。 谈不两句已到白泉居门口,正要一同走进,猛瞥见门帘起处冲出一人,飞也似往镇东头走去,穿着一身!日棉衣,头上戴着一顶毡帽,仿佛怕冷已极。如在平日赵三元也不会疑心,何况那人明是一个穷苦村农,看去并不起眼,只为当日心中有事,又听人说飞贼影无双专和穷苦的人交往,方才又见门帘微动,有人走出重又缩了回去,同时瞥见侧面纸隔扇上有一小孔,好似新近被人弄破,暗忖:"余富平日最爱干净,多么破旧的桌椅门窗也都收拾整齐,这样寒天怎会把这纸窗抠破,不加糊补?"那人脚底又是那么慌张,当时生疑。本心想要追上查问,继一想此举打草惊蛇,还是不妥,便朝毕贵使一眼色,故意笑道:"今天真个冷极,我不耐烦到丁三甲家去了,你去寻他,说我在白泉居请他吃两杯,商量我岳父欠租之事吧。可是话要说得圆,多年交情,这笔租粮业已拨在你大嫂名下,他如富余,我夫妻便过个肥年,否则我也不会逼他,千万不可使他多心,快去快来,我在里面等你。"说时,暗中留意窗上破孔有无人在窥探,未见影迹,抽空把嘴一努,说完便装怕冷,往里掀帘走进。毕贵自然会意,口中答话,便朝前面那人跟踪赶去,好在双方途向相同,丁家又在镇的东头,那人如是镇上居民自可看出一点虚实,如其由外走来,相隔决不甚近,也可相机行事,甚而将他喊住盘问均无不可,由此往前追去不提。 这里赵三元匆匆掀帘往里钻进。因是心有疑念,故意改由西首冲进,心想,门内如其有人暗中窥探,当时便可看出。果然对面有人抢出,不是身法灵巧,双方几乎撞个满怀。门内原有半间,热天专卖冷面,到了冬天便即收起,一面堆着柴草杂物,走过这半间方是酒店客堂。为了春秋庙会期中朝山人多,酒铺生意虽小,地方却大,共有十来张桌子,虽是淡月,因主人和气,看得利薄,多年积蓄,生意不大,底子却厚,酒客仍是不断,但比闹月要少十之八九。赵三元上月曾经来过,以为这冷天气酒客更少,一见对面来人竟是余富,正笑问:"老弟如何这样慌张,差一点没有把我撞倒!"余富连忙赔话表示欢迎,笑答:"因听门外口音甚熟,心疑二位班头光降,特出迎接,不料心急了些,差点撞上。"忽听内里说笑劝饮之声十分热闹。 赵三元听出酒客甚多,同时看出里层也悬着一副半旧的棉门帘,不等回答,忙先轻挑帘缝往里张望,瞥见里面虽未坐满,也有半堂酒客,还有两桌吃残的,仿佛客人刚走,还未撤净,两桌杯筷虽只四五份,但是途中曾经留神,并未见有酒客走出,心中大是惊疑。暗忖:"这样荒年,就说乡下人饭吃得早,今日非集非会,也不应该一清早便来这里聚饮。如说外路来的香客游人,又不应该这样短装打扮,穿得那旧。再细一看越发疑心,原来里面六七桌酒客约有三十人,都是本地穷苦村民,最好的也不过佃户长工之类,最奇是衣服虽旧,大都厚实,一望而知是新添的棉花,每人并有一顶式样不同的破旧皮棉风帽,如在城里人和常人眼里自看不出一点异样,自己办案多年,目光何等敏锐,一见便知新制项下,乡下殷实一点的小上财主俭省一点的也不过这样打扮,这班酒客居然一律,十九相同,与上月所见衣不蔽体,有的还穿着破单夹衣,面有菜色。冷得乱抖的情景相去天渊,并还吃得这么高兴,寻常过新年也未必都如此舍得来下酒馆,况当荒年岁暮,离年将近,租粮尚交不上,衣食不周之际,哪有余钱添补衣服,成群结伙来下酒馆,断无如此情理。内中一多半不是熟人也是熟脸,差不多全是本镇附近的穷苦农民,岂非奇事?"忙即缩退回去,方想,昨日所闻业已有些证实,照此情势恐还不止周济二字,也许对方收买人心,别有图谋都在意中。我如稍露形迹来意反而有害,想了想,觉着余、丁二人均有交情,还是假装寻人,无心相遇,专向二人打听,必能问出几分。无奈内里好些熟人,对于自己十分恭敬,只一走进必要同起招呼,一被对方知道便有妨碍,深悔方才不该中途变计,如其先往丁家稳妥得多。 正打算把余富拉在一旁,仗着平日交情,索性明言来意,请其暗助,乘着里面的人尚未看出,退往丁家先探询上一阵再作计较。余富偏不知趣,未容开口已先将门帘打起,一面请进,一面笑说:"赵老班头赵三太爷来了!"内里那些酒客多是赵三元的熟人,余者十九也认得他,闻声立时惊动,纷纷起立,作揖请安,连打招呼,赵三元无法,只得从容走进,拿出平日对人的假面目一路客套过去,暗中留意,见这二十多个酒客十九离座还礼,只有两桌没有动静,一桌像个外来的土香客,随身包袱之外还有一个褪了色的黄皮香袋斜挂肩上,面前一把酒壶、一碟煮花生、一碟蔬菜,另外还有一盆烙饼,吃得最苦,年约三十左右,满脸风尘之色,身材短小,貌相颇丑。最可笑是这两个仿佛孪生弟兄,貌丑相同,骨格面盘虽不一样,每人吊着一只眼角,一左一右,各带着几分醉意望着自己,似笑不笑,形貌越显难看。另一桌三人两个伏桌睡卧,一个年老的半身不遂,也有几分醉意,均是本镇上的穷人,以前为了欠粮吃过官司,被地主将田收回,父子三人改做泥瓦匠,勉强度日。前月城门口相遇,穷得快要讨饭,今日也会来此大吃大喝。因这父子三人吃过衙门苦头,最恨公差,背后常时咒骂,见面也装不识。因大穷苦,荒年没有生活,捉到官中还要管他吃饭,不值计较,就听见两句疯言疯语也只装不知道。 此时也和那两少年矮子一样没有理睬,余均一体恭敬。先虽生疑,继一想,这两个矮子虽是外来的人,但这神气决不像什异人奇士,飞贼影无双那样有本领的高人,无论多么慷慨好义,周济穷苦,决不能自家穿得这样破旧,貌相也木会这样毫不起眼。天底下断无冒险树敌,偷了大量金银送人,自己连一样好酒菜都舍不得吃的道理,越想越觉不像。 这次主人却又知趣,所让座头就在那两矮子的侧面,共只一桌之隔,对方一言一动均可了然,便坐了下来,打算先装到底,以假作真,索性作为寻人,静心观察,等到酒客散去,向余、丁二人间出一点虚实,然后仔细访查下去。好在都是本地的人,怎么也能问出一点踪迹。主意打定,便和余富说笑起来,一面设词借话问话,在有意无意之间从小处着手,留心探询。 谈了不多一会,余富说出:"当日是因数日前前村有两家富翁闹贼,全仗这些村民相助,盗贼虽未擒住,所失财物全被拦截回来,只损失了朝山所用的一个小包。为了感谢这些乡邻相助之德,和我商量,只是出力的人,无论男女大小,均可来此饮食一顿,每人还送了几斤棉花和一些旧衣旧帽之类,另外放出一仓粮食,言明三年之后分期归还,荒年不收,丰年照补,没有利息,故此这些乡亲俱都高兴非常。本来连饭都吃不上的苦人均可挨到麦收之后,连明年春荒也可渡过。此举功德不小,所以这两处村镇上的苦人俱都喜出望外。本来他们都不舍得吃这一顿,无奈这两位财主觉着当夜不是这些斫柴路过的苦人相助,和贼拼斗,将其惊走,非但伤人伤财,他那两大仓粮食也必被火烧掉,休想保全。可见还是本乡本上的人心好义气,以前不该薄待他们。又觉这些贫苦的乡邻终年省吃俭用,休说好酒好肉,连饭都常混不上,说什么也要请他们吃这一顿,并还托我,说他年老,不能来此作陪,为防来客不肯多吃,要我代作主人,所以这样寒天还有许多吃客,今日是未一天,否则人还多呢。" 赵三元乍听颇觉有理,同时偷听旁桌村民对那两家财主也是歌功颂德,异口同声,不由不信。斜对面那两个矮子先听众人谈论宛如无觉,不知怎的内中一个忽似发酒疯一般无缘无故笑将起来,心方一动,毕贵忽由门外走进,说:"丁三甲有事进城,不在家中。去时还有一人在前飞跑,说是寻他借钱,也未见到,正由门里走出,就住在他的斜对面。那人曰称无钱,却又吃得酒气醇醇,我颇奇怪。后来才知这里有人请客,丁家人说,他们只知财主酬谢乡邻,不知为了何事。大哥先来,可听说么?" 赵三元听出所追的人也是本地村民,并与丁家相识,实是怕冷,走得太慌,并非贼党有什背人举动,经过情形也与所闻相符,正觉自己情虚多疑,想起好笑,主人因毕贵刚来,忙着招呼,添菜添酒,业已走去,忽听笑声吃吃越来越盛,定睛一看,先是一个吊左眼的矮子忍不住好笑,对面一个吊右眼的本在劝止,说恐旁人笑他发疯,这时不知何故,也被对方引得笑了起来。这类酒后狂笑醉人常态,本不足奇,那两矮子经过仔细查听并无可疑之迹,明是两个外路来的村俗乡客,业已不甚理会。因毕贵初来,不知底细,见那两个醉人面生,也留了神。笑声起后,忽然看出另外六七桌酒客闻得笑声均如无觉,并无一人回顾,不禁生疑。因赵三元向来狂傲自大,人又实在比他高明,特意坐在醉人旁边,料知有意,也许对方多半早被看破,相隔这近,如其开口,必定怪他冒失,话到口边又复忍住。 赵三元一时疏忽,急切间竟未想到,正想借话告知毕贵往寻那两家财主探询真情: 有无酬谢众人之事?盗贼上门怎不报官,一群穷苦村民就说人多,均无本领,怎能将来贼惊走,并还截下所抢财物,没有一人伤亡,是何原故?那两矮子忽然拿了包裹起身走出。赵、毕二捕看出对方账也未付,恰巧余富走来,忙使眼色示意,索讨酒饭钱,余富方答:"这两位香客真个虔诚忠厚,外乡人怕吃亏,休看土头土脑,样样精明,上来先钱后酒,付完了账再吃,老怕上当,也不想我们山东人哪会欺生做这昧良心的勾当见" 话未说完,人已掀帘走出。人刚走到外层半间,便相继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有什极可笑的事,当人不好意思,勉强忍住,到了门外方始纵声狂笑光景。 赵三元首先听出内中一个是女音,猛想起昨夜所闻之言,心又一动。毕贵更是疑心,见那两人已走,同伴尚无表示,又见醉人走后别桌酒客不看醉人,全在偷看自己这面,越发生疑,忍不住凑近前去附耳低声。正要开口,三元见状突然警觉,把手一挥,双双不约而同离席,一摸身边暗藏的铁尺和虎尾三截鞭,一言未发,飞驰赶出,冲到门外东西两面一看,不禁大惊。 原来就这先后不过两句话的工夫,一条两里来长两头都可望出老远的街路上面竟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俱无,便飞也无这快。心念才动,忽听一声雕鸣,一只通体黑毛,油光滑亮,两翼开张宛如一扇板门的金眼秃顶大鸟已由对面房顶突然飞起,往酒馆这面屋上掠过,忙即奔往前面,回身一看,那鹏非但大得吓人,从未见过,飞得更是快极,两翼微一扇动便破空直上,转眼投入阴云杏霜之中,只剩一个黑点,由大而小略一隐现便即无踪,这一惊真非小可。暗忖:"这两个飞贼莫非真是妖怪不成?这等奇事如非亲眼见到谁说也不至于相信。但有一桩奇怪,人是两个,鸟只一只,就说人矮,这只大鸟飞将起来虽是又大又猛,如其立在地上,无论如何也只半人多高,怎会二人化身一鸟,身量也不相称,又由对面屋上飞起,是何原故?如说事出偶然,一则这类大鸟只西北路上和蒙古、西藏等地才有发现,也只听说,平日所见最大的座山雕也没有它一半,此鸟又与昨日所闻相同。方才两个矮子明明刚走出来,自己离座时还听狂笑,等到追出,随同笑声止处人便不见,一任脚底多快,就是上房也不能没有一点影迹,房上房下都是冷清清的,休说是人,连别的小鸟也未见到一只,天底下哪有这样快脚!除却鸟是飞贼所变,更无二路。" 心正不解,忽见隔壁一家门内有人奔出,也是相识的村民王老黑,看意思是往酒馆奔进,见了二捕忙即立定,请安问好。赵三元见他面带惊慌之色,便问何事,老黑答说: "二位班头,我活了这大年纪,第一次见到这样怪事。方才我想到隔壁赊点酒吃,刚一探头,瞥见两人由酒铺门里飞往对面房顶,身子一摇,便变成一个妖怪,看去像只大老鹰,往这面房顶飞来,吓得我几乎跌了一跤。我恐隔壁出了什事,想往打听,不知二位班头在此,先前没听你们说话,共总一晃眼的事,二位班头怎未见到,难道眼花不成?" 三元知道老黑人最忠厚,悄声说道:"事情是有,我二人便为此而来,但你千万不可声张,这妖怪也决不害人,对于你们这些穷苦的人肯发善心,以后如其遇见生人给你银米衣物,速往衙门偷偷送信,大老爷至少赏你一两银子,也许还多。我们对他并无恶意,只想打听他的下落,与之结交。如其有人隐瞒不报,你们土著家业在此,不能走开,人家总有离去之时,到时就要坐班房、挨板子、戴重枷、吃苦头,莫怪我们弟兄没有情面,就来不及了。"老黑吓得诺诺连声,并向二捕探询妖怪哪里来的,怎会不害人,还发善心,毕贵嫌他絮聒,怒声喝退。三元虽不以为然,见老黑业已吓得倒退回去,急于回去探询,只得罢了。 因料众人必和飞贼相识,故此不敢看那两个醉人,只奇怪余富决不会不念交情,代贼说话。也许对方做得巧妙,连余富也被瞒住。心中寻思,余富业已赶出,不等发问便先说道:"二位班头可觉那两个香客可疑么?"三元故意把脸一沉,冷笑答道:"老弟,我们多年交情,你想必不会偏向外人。此事关系重大,其实我们对他毫无恶意,只是想见一面,稍微领教几句。休说这等异人对他只有敬佩,便论本领,再加一百个也非人家对手,连城里许多名武师俱都不敢伸手,何况我们!难道吃了官家饭便不顾妻儿老小卖命不成?你如知道他的来踪去迹,你身家在此,却是隐瞒不得呢。"余富闻言先装不懂,听完急得脸涨通红,接口答道:"老大哥,你怎说出这样话来,我还是新近晓得,还未开口,你怎对我疑心起来?" 三元听出话里有因,知他为人心直,神情不像虚假,再者他也算是有点积蓄的小康之家,兄弟种了十几亩田,虽然遇到灾荒全家都要累他贴补度日,因其会做买卖,和酒客结有感情,千佛山上庙会又多,由正月初头起直到深秋差不多每月均有庙会,初一、十五官民上香和游山的人尚不在内,年景虽然不好,于他并无妨碍,反因荒年求佛许愿的人只有更多。冬来虽比往年要少许多常客,春、夏、秋三季仍有盈余。像他这样家业的人决不会受到飞贼周济。并且昨日听说翼人影无双所救都是十分寒苦,不能生活的人,连那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专打游飞和吃空心饭的苦朋友都得不到他的周济,像他这样有产有业的人更不必说。双方多年交情,平日知恩感德,飞贼给他银钱也买不动,怎会知而不言?同时想起里面的人便非真正贼党,也都受过好处,与之通气,听余富发急声高,恐被听去,忙即止住,想了一想一同往里走进。行时,见余富似想劝止,不敢开口神气,心更生疑,走得更快。 到了里面,见全体酒客除那父子三人醉得厉害,仍是不理而外,余均起立招呼,神态如常。毕贵以为自己照例是做恶人,刚怒喝得一声:"你们胆子不小,想造反么!" 三元瞥见客堂后面通往竹林的小院中似有黑影一闪,猛想起昨日陈玉庭的警告,凭自己的目力决不致看花。对方既以黑衣蒙面出现,必把自己当成敌人,这样本领高强,并还神通广大,能够变化飞鸟的怪人岂是常人所能抵敌!并且刚见变化飞走,忽又出现,休说自己只得两人,一旦破脸,便这些贫苦土人被迫情急,发动山东人特有的刚强之性,双方合力将自己打死,毁尸灭迹都在意中,如何能够硬来?同时看出这三四十个村民只管赔着笑脸,装不听见,好些目中业已射出怒光,大有激怒之意,比起平日驯善神情迥不相同,情知对方势力太大,一触即发,并且还有一种仗恃。 自来人多无妨,最怕合群,这班穷苦的人平日只管驯善听话,小羊也似,真要激变,合将起来,个个都能拼命,多高本领也是吃亏。何况此事暂时不能张扬,无缘无故死伤些赤手空拳的人,回去也不好交待。这些人的后面并还伏有两个劲敌,是否尚有余党也不可知,如何能够冒失?如朝窗外黑影追去,就能赶上,照昨日所闻所见也是自我苦吃,侧顾余富满脸均是惶急之容,料有原因,越发情虚,忙将毕贵一拉,故意笑说:"老弟,你怎么连杯早酒也不曾吃,开这玩笑作什?这样作张作智,那两位朋友只有讨厌,甚而生疑,辜负我们专诚拜望的好意。莫非你用激将之法,不把来意说明,人家就肯见你了么?" 毕贵一向都做下手,本领心计比较都差,人却一样机警,立时就势收风,哈哈笑道: "我何曾吃醉,诸位不要见怪。我弟兄实在是闻名已久,太仰慕了,心想这两位异人侠士决不愿见公门中人欺负老百姓,可以激他出来,再行赔礼。我们老大哥说得对,哪有这样求见的道理,一个不巧生出误会多么糟呢。明人不说虚话,这两位的来踪去迹我已知道一二,实在专诚拜见,并无别意,只请诸位指教一二总可以吧。"话未说完,忽听小院外面哈哈大笑之声,由近而远,似往外面走去。赵、毕二捕同声急呼:"二位大侠请停贵步,容我弟兄拜见!"口中说话,人已同往后窗纵去。

前文山东济南府接连两次灾荒之后,到了十一月里又是一场从来少有的大雪,大量穷苦人民十九无衣无食,预料隔年麦种都要冻死,休说明年非闹灾荒不可,当此冰天雪地的残年先就渡不过去,大家苦喊皇天,景况凄凉自不必说。官府方面却是麻木不仁,竟把这场灾雪当成瑞雪,日常宴会宾客,消寒赋诗,酬应权要,饮酒作乐。正在高兴头上,首县历城县令洪斌这日也正请客,忽然闻报,省城内外出了极离奇的盗案,忙命两个名捕双料韩信大小活无常赵三元、毕贵前往查访。二捕第一日清早先寻一名武师打听,非但被对头抢在前面向武师陈玉庭留刀警告,为了主人听说飞贼翼人影无双的惊人本领和侠义行为受了感动,又料不是敌手,自愿服低,不与为敌。话刚说完,翼人影无双忽在后屋出现,当时只见墙上黑影一闪,便将所留飞刀取走,同时又将主人所失去的碧洗帽花送回不算,并代复原,钉在帽子上面,表示主人只肯回头,从此各不相犯。玉庭查间回来重向二捕劝告,说这类异人侠士最受众人敬爱,何况失主均为所制,既未报官,不应多事。 二捕见玉庭有名武师,朋友徒党甚多,均有本领,尚且如此,当时也颇心动。及至回衙禀告,吃洪斌一阵利诱激将,功利心重,竟将玉庭所说的话忘个干净。次日一早,冒着寒风赶到南关于佛山旁村镇里面,打算访问清楚再行下手,先往白泉居便碰了好些软钉子,并还亲眼目睹到两个形貌丑怪、各吊着一只眼角的矮子狂笑出门,化为一只雕形巨乌冲霄而去。跟着又听白泉居酒店主人余富苦口劝说,再三警告。二捕明知事情艰险,但因平日做惯宦家鹰大,本性难移,既贪重赏,又想借此谋个一官半职,重振以前失去的家声,口虽谢诺,仍不死心,费了许多口舌,强忍气愤,探出城关内外所有土豪恶霸、富贵人家均有这位仁兄光顾,并且事主越有势力他越不放过,所取财物也必更多。 事情业已闹了将近两月,因这飞贼便是上年救水灾的那七个义商之一,那大量救灾银米的来源用的也都是这等方法,向有钱人家偷盗劝募而来。这件从来未有的大案如能破获,非但发财做官,甚而本省督抚还要飞章人奏,上达天听都在意中。可是这布满山东全省,远到河南边界的许多事主全都忍气吞声,不敢张扬,是见过的人全被吓倒,从无一人敢于报官,穷人又都把他当作亲人骨肉一样,休想访问得出一字真情,下手艰难。 实在无法,想起前面史家庄财主史二爷原是江湖出身,又是同门师兄弟,以前彼此勾结,请托官司,常有来往,交情颇深,史二夫妻全家均有本领,受了对头这等恶气决不甘休,就是当时害怕,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也能探出一点真情,便借想要拜见异人为名前往访问。刚行至中途,便被史二的内弟小钢鞭崔文滑雪赶来,匆匆迎往前村平日接待江湖朋友的密室之内,公然明言主人有病,不能见客。翼人影无双确有其人,但他和史二这两郎舅对于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决不食言违约,向外漏露,双方虽是好友也不例外。为了不肯欺骗朋友,故以直言奉告。并说此人行踪飘忽,动作如飞,宛如神龙见首,不可捉摸。休看现在重房密室之中,我们的言动仍是瞒他不过。最好吃完回衙,敷衍官事,真的为敌却是不可,假的也来不得。二人一听,史、崔二人比陈玉庭的口气更坏,直把对头当成天神,胆怯已极。双方这样多年深交,并还背着敌人竞连私话都不敢说一句,不禁急怒交加,心中有气。又都吃了两次早酒,胆壮气粗,表面不露,平日骄狂阴险的本性已被激发。赵三元还沉得住气,未肯当面发作,毕贵却是越听越怒,实忍不住,刚说了两句不服气的话,便听窗外有一女子口音笑骂:"凭你也配见我,真不要脸!" 毕贵闻言,当着主人越发愧愤难当,接口怒喝:"朋友如何欺人大甚!"一面倚着酒性起身便想往外赶去,先吃赵三元一把拉住,使了一个眼色,还未开口,崔文已抢先把门拦住,低声警告道:"二位班头千万沉住气,方才所说实是好意,你们均和家姊丈多年老友,便是小弟虽然奉命行事,论起交情也非寻常之比。请想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好吃的果子?不是这位异人奇侠本领真高,所行的事又是那么公平合理,样样使人心服口服,怎会如此听话,打心里不肯说他一个不字呢?你们双方万一遇上,谈上两次,再把经过情形知道一点,也必和我一样了。不怕二位班头见怪,就要和他作对到底,凭你二位也是不行,何必拿鸡蛋去撞石头自找苦吃呢?" 三元看出主人辞色诚恳,决非帮助外人虚张声势,重又回忆连日所闻所见之事,心又发虚,觉着妄动无用,反更麻烦,一面暗将毕贵止住,不令开口,乘机答道:"我弟兄实是好奇心盛,心想结交不配,拜见一面谈上两句也所心愿。毕二弟素来心直口快,觉着这位异人时单时双,时男时女,又能变化飞鸟,好些神奇举动,心生佩仰。我们今早出来虽然专为访问他的踪迹,并非真个照着本官心意和他作对,休说火签拘票未带一张,连锁链都未带一副,就是防他多心之故。他偏认定我们不是好人,老跟在身后神出鬼没,人争一口气,酒后失言自然难免,但这位朋友早晚是会明白。你和令姊丈想必见过这位朋友多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否真能变化飞腾,来去无踪,这样说两句总可以吧。"崔文接口笑道:"二位班头不要多心,这位隐名飞侠实在令人难测,他那声音容貌常时改变,便说出来遇上也未必能够看出,并非真要隐瞒。我们对他虽极敬佩,姓名来历至今还不知道,叫我如何说法呢?"毕贵脱口气道:"照此说来,我们都让雁啄瞎了眼睛,就是对面相遇也决认不出来的了?"崔文看出二捕执迷不悟,心也有气,方说:"这倒未必,不过……"底下话未出口,便听房后有人接口笑道: "真要见我容易,包你能够见到就是。" 三元闻言,看出主人面色微变,仿佛吃了一惊,料知早晚有事,对头已完全明白自己心意,因向主人追问太急,生出反应。先颇忧疑,继一想,自己只是奉了官命而行,既是吃粮当差,便不能违背本官意旨,何况自始至终说的都是仰慕求见的话,并未向人夸口想要捉他到案,露出丝毫敌意,就是狭路相逢也非无理可说。多年威望,连山东路上绿林中的有名人物俱都知道,有的还有过交情,通来往,过于服低这人先丢不起,当着主人面子上也不好看,呆得一呆,走向旁窗,双手朝外一拱,大声笑道:"阁下真个高明,使人佩服。如蒙赐见实为幸事,是非真假久能自明,只望阁下不要把人认错,过于多心,使人迫于无奈,辜负我弟兄对你的一番仰慕之意便了。"说完,只听前窗外面又是哈哈一笑,越想越有气,忙即跟踪纵过,用手捅破窗纸朝外一张,这一面乃是布满冰雪的浅坡菜畦,井无人迹,估计这未次笑声至多三四丈左右,不应离开太远,并且先听旁窗回答,转眼人又到了前面,照那地势快得实在出奇,心方不解,笑声已由近而远,少说也在村口左近,心中一动,口里说着佩服的话,心中埋怨毕贵真笨,单坐在那里生气有何用处,也不随同用心察看,岂非蠢才?正打算跟踪追往街上,看这路断行人的茫茫雪地对方如何隐遁,是否真又变出一只大鸟,刚一举步,便被崔文将手拉住,急道: "赵老班头老大哥听我一言,这位大侠实在神奇,并非小看二位班头,你就本领多高也决追他不上,不是这样,我和家姊丈也不至于如此服低了。听他口气,你们双方迟早必能相遇,何必忙此一时呢?" 三元本来有点心虚,又见主人前后口气一样至诚,似知对头厉害,下手太辣,不愿自己赶去栽跟斗,又不便明言神气,想了想只得见风收篷,忍气归座,表面仍装没事人一般,饮酒说笑,神色如常。毕贵酒后受气,当着主人好生内愧,本来闷坐一旁心中想事,忽然低声悄间:"赵大哥,你的耳力不差,想必听出,天下哪有这样快腿,就是会飞也没有这等神速。第二次话刚说完,人便由旁窗越过一排草堆,到了前面坡上发出笑声,你这中间多少有点耽搁还可理讲。方才留神静听,你由旁窗赶过时,这里笑声分明刚起,转眼便远出十好几丈,我们连问余富和崔二庄主,都说人只一位,岂非怪事?话又说回来,我们白泉居所见矮酒客原是两位,算他不止一人,故意装神闹鬼戏弄我们,不能配合得这样严丝合缝。就有帮手,也真快得出奇。去年救那水灾原有七位义商,一个人决不能办这许多的事。莫要连两位都不止,七人都来,由一位出面,那六位全变作他的化身,声东击西,此呼彼应,故意迷乱人的耳目吧。" 三元闻言,立被提醒,转向崔文笑道:"我弟兄业已甘拜下风,就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也必知难而退,决不拿鸡蛋去撞石头,何况本来没有此意。不过我弟兄在公门中四十年,无论地方上和江湖朋友之中大小有个名姓,就这样糊里糊涂交待过去,传说出去岂不是个笑话?我弟兄是好是歹早晚分明,总算和二位庄主相交多年,令姊丈因病不能见客,只好将来见面再行领教。多蒙崔庄主盛情厚意,我弟兄饭饱酒足,不敢再多打扰,只请问一句话,说完立时告辞如何?" 崔文原极精明干练,机警不在二捕之下,料知姜是老的辣,这次问出话来必在筋节上面,但又不能不理,只得从容笑答:"赵老班头,我虽不像家姊丈和你有同门之谊,自来因亲及亲,因友及友,不说别的,就是多年相交,也非寻常朋友之比,真要知道而能说的,哪有不说之理?方才小弟所说实是为好,你说这几句未免见外了吧?"三元听出口气不对,忙赔笑道:"崔庄主不要多心,恕我口快心直,请你代我想上一想,是否为难。如今官府下了严令,暂时虽无他意,非要访出这位朋友来历姓名不可,既当官差,有什法想?这位朋友如肯见谅,我们的来意和本官所说的话他全知道,也用不着隐瞒,只肯见上一面,怎么都好商量,哪怕全照他的意思敷衍公事均无话说,他偏不谅苦衷,岂不为难?别的我都不问,你两位郎舅想必和他见过不止一次,见时也许戴有面具,至今不曾看出本来面目都在意中。不过人未见面,口音总听得出,庄主可曾觉着这位朋友的口音到底是男是女,每次所闻是否一个地方的口音,有无异处,大概知道,便我们方才也听出中有一次是女子的口音,这并不算隐秘的事,请回答一句真话总可以吧。" 崔文暗骂:"老狗腿哪知厉害。你分明见影无双在省城内外两个月来做了许多大案,以为不止一二人所为,必还结有几个同党暗中呼应,弄些手法,故示神奇,想由我嘴里探出真情,以便多约点人连明带暗一齐下手,这不是在做梦么?你们平日狐假虎威,陷害良民,明知是个硬钉子,还要拿头硬往上撞。你们活得不耐烦,我却不能违约自找无趣呢。"念头一转,接口笑道:"我当有什大事,原来问他口音,这位大侠也真奇怪,如说假话我不是人,赵班头一点料得不差,每次相见他都戴有面具,始终看不出他的本相。他那口音也是时女时男,除身材高矮装束相同,通体一身黑而外,我所听到的语声实不相瞒简直没有一次同过,至今我还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如说救水灾的七位弟兄全数来此,原近情理,但是怎么交情深厚,本领高强,休说异姓兄弟,便是同胞骨肉也应有个高矮胖瘦之分,如何没有一次不是一样身材和打扮,连所带的兵刃包袱,甚而胸前扎包腰带,所打的结扣,所穿软靴的坏旧痕迹,都会一点不差,这是什么缘故呢?" 说时,赵、毕二捕均以全神贯注在对方面上,实看不出一点有意夸大形迹。心想: "主人虽是江湖能手,稳练沉着,不动声色,一则相交多年,二则他两郎舅的家财这一次的损失决不在少,就算对头厉害,被他吓破了胆,必须照他所说,不敢违抗,好端端割了他的肉,还要丢人,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为何还要张大其词,代人说话?如恐对头听去,此时人在房内,语声不高,何况对头明已示完威走去,就不敢说,眉目之间多少也有一点表示,不应如此斩钉截铁,没有商量,莫要对头真是有点鬼门鬼道就更麻烦了。无缘无故碰着这样瘟神,回衙路远,风雪天寒,人迹稀少,敌暗我明,一个不巧先吃上他一场苦头,丢人更甚,也最冤枉。光棍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里已问不出所以然来,还是以假作真,"以真作假,及早离开此地,在双方未破脸之下另外设法寻人打听要好得多。" 双方说完,便由三元领头立起,谢教谢扰,告辞回去。主人也未挽留,只在出门时好似东西看了两眼,重又低声嘱咐道:"我们多年好友,不怕见怪。二位班头,今日最好回去,就有什么迫不得已,据我所知,省城这许多名家便未吃过苦头的也都得到警告,内中并非没有恨极的人,只是无可如何。再说,人家做得也真能得人心,没有褒贬二位班头,多寻一次人多留一点痕迹,白给人家添烦,还要生气,能够袖手、两不相犯,决无一人敢去告发。就算有个把冒失鬼,也必徒劳无功,多找无趣。最好向县太爷面前直言奉上,大家方便。否则,我虽不敢断定二位班头必败,这位洪大老爷恐怕先吃不住呢。" 二捕听他一再叮嘱,连赵三元平日最自负的人也有一点发毛,只苦干回去无法交待,就能搪塞一时,将来如何销差?略一盘算,决计回到丁三甲那里,看他回家没有。此人最是忠厚恭顺,又是岳家多年的老佃户,连哄带吓怎么也能套出一点线索,于是冒着冰雪寒风又往回赶。二捕多年老公事,见多识广,机警阴沉,方才听出对头口气不善,虽因不曾破脸明敌,不至于以毒手暗算,既已说出相见之言,必有颜色显出,也许埋伏中途隐僻之处冷不防开上一个玩笑,飞贼影子不曾见到,先丢一个大人,从此英名扫地,以后拿什面目去见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想到这里,早已不约而同存有戒心。当着主人还不露出,到了路上立时耳目并用,兢兢业业,一直都以全神贯注,稍有风吹草动忙即暗中戒备,分头注视,以防对头突起发难,使其啼笑皆非,似这样小心谨慎,步步留神,一直走过三里河,眼看丁三甲所居村口就在前面,并无事故发生。忽然想起对头除在白泉居无意相逢,是否本相还不可知,出现了一次之后以后再见,不是黑影一闪,便是变化飞腾,使人莫测,底下更是只听讥笑之声,踪影皆无。这等诡秘隐藏神情,他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白日里怎肯使人看出他的形踪,何况这条路上,都是冰雪铺积的田野,两头人家村落相隔均远,就有人家也不在大路旁边。树木早都凋零,只有满树冰花积雪,不能藏人。如有动作,老远便可看出,对头又喜故示神奇,决不明处出面,白担了一路心,真个冤枉。 二捕互相对看了一眼,正在又有气又好笑,忽见丁三甲由门内匆匆走出,见面请安,笑问:"方才听说二位班头寻我,方才回来,赶往白泉居,说二位已早走去。我后悔今朝不该出门,以致失迎。又防赵大爷寻我有事,恐孩子们没听清楚,正想亲往白泉居打听,不料二位班头已到门外,真个高兴。我已命家里杀了两只肥鸡,还有白泉居的好酒,想留二位老班头吃顿粗酒粗饭。我知二位已在白泉居吃饱,乡下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你老,今年年景又坏,好在赵大爷最体惜我,请二位班头赏光,包荒一点,略表我小老儿的敬意吧。"毕贵方在暗笑,这老头子真噜苏,宾主三人都立寒风之中,有话不会屋里说去,偏要在外絮聒。赵三元也觉丁三甲恭敬大过,到底年老糊涂,比起往年还要话多。正想开口,忽听里面喊道:"爷爷,你和哪位大爷老爹们说话呢,怎不请到屋里来? 外面风大,有多冷呢!"三甲忙答:"小老儿真个该死,许久不见赵大爷,难得贵人光降,只顾喜欢,还忘了请贵客到里面去。"说罢,连连请安作揖赔不是,请客走进,一面高呼家人快拿茶水。 三元知道乡农寒苦,尤其当年灾荒之后,遇此大雪,就说天气太冷,三甲平日勤俭,免于冻饿,至多烧个热坑取暖,如何会有茶吃?分明又和那鸡一样,知道自己还要寻他催租,胆小害怕,由白泉居匀对赊欠而来,打算以礼当先,把自己奉承个够,然后鼻涕眼泪一起下,全家苦苦哀求,想借荒年为由,把岳家所拨祖粮欠到年后,算起来还是他得便宜,暗中笑骂:"这老儿虽然出了名的本分老实,胆子又小,一向不敢欠租,就欠也不甚多。但他全家勤俭,会过日子,能耐劳苦,多么荒年也能勉强渡过。想是接连两次灾荒,多少有点为难,知我公门中人不是好惹,特意想此一条苦肉计,打算减免赊欠,过年再说,所以逼得他在门外寒风中耍了许多身段,可见多么老实的乡下人,到了收租时节,决不舍得把他辛辛苦苦收割来的粮食慷慷慨慨忍痛交出,但有一分借口决不放松,总有许多话说。多么老实的人也会逼得他说出许多废话,其实我是内行,早就给你估了价,任你千言万语,我有一定之规。平日对你宽厚,那是先紧后松,早就算好这本账,恰到好处,算计你收多少,要多少。因你田多,家中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下地,勤俭不怕劳苦,出息比别人要多个一半倍,剩个三成两成也足够你吃的,乐得假装中间人,收完租,再卖好,再将积年旧欠算在一起,永远你是一个债务,任其积少成多,我表面还不要利息,只是不能豁免,老叫你担着一份心事,不到丰收决不迫逼,遇到好的年景再来要他尽量归还,一面取回旧欠,每年都要叫你承上一两次大人情,租粮并没少收。为了手法高明,照例是打一巴掌揉一揉,这老家伙非但不恨,反倒感激,以为我好说话。今天只要留到晚来,吃完酒饭,一哭一求,照今年的年景便可一粒不交,明年再说。其实那叫白费心思。这类羊毛出在羊身上的主意到我大爷面前决使不开,吃归吃,事归事,我要真好说话,我是孙子,你就真个穷苦决不能没有一点积蓄,多少也要收上一点,想要全欠那是作梦。表面且不说破,办案要紧,乐得假装好人嘻哈上一阵,打听完了公事再行开口。"心正寻思,人已走进。 丁家人多,虽是一所自建的土房,因其全家勤俭,均耐劳苦,老头子苦了一世,熬得佯样都有精明打算,那所土房建得也极特别,离开所种的田地颇远,只为了三甲从小便在患难穷苦之中长大,虽没过上一天舒服日子,但其天性忠厚,胆小知足,觉着苦了数十年,始终种着财主人家的土地,没有丝毫产业,凭着自己白手成家,非但娶了老婆,并还儿孙满堂,只管房无一间,地无一陇,在全家日夜勤劳、多做副业之下,居然也能挨到今天全家团聚。无论多么灾荒的年景,日子虽然极苦,不像人家那样妻离子散、儿啼女号已是幸事。田地没有挣到手,到底多了一堆人,好好歹歹还有一大堆的破旧东西,也知足了。这年想起近年人多,怎么出力辛苦,想要积蓄点钱总办不到,全家老少起早摸黑,通没一个休息,照理应该有点积蓄,反倒越过越苦,心中纳闷,想不出个道理。 最后挖空心思打主意,想起东家在村口有半亩多空地,昔年原以贱价买来,丢在那里没人管,荒着也是荒着,自己却有许多用处,两次托人,最后还是赵三元做主答应,先还不要地租,说好几时要用几时归还,不许丝毫借口,才得勉强借到手内,情愿全家多吃点苦,走点远路,把相隔里许的原住土房平掉,多开出一片稻田,和东家说好,就这个也不白种,不过少出一点,另一面借着朝山季节,叫家中不能下地的妇孺纺织之外,忙里抽空,赶制出些上产和香客游人应用之物,卖点钱来贴补。虽然那片稻田不消两年还是和别的田一样,非但租粮不能少交,反添许多麻烦,自己只争了几句,差一点东家把田收去,连苦饭都吃不成,幸而赵三元来打圆场,才得保住。因为朝山人多,着实多出一份收入,否则在东家每年加租、花样百出之下,单靠原种的那三数十亩肥田决不够用。因其上来精细,有尺土寸地都不舍得虚耗。 这座小房盖得实在特别,人家屋内土坑为了妇女便于女红,十九靠窗。他却朝里,各屋土坑全都相连,内里打通,只消一两个瓦钵的火,所有土坑全是热的。他还有个名堂,叫做六合春。隔壁教书先生曾为此言还夸奖过他的风雅。这还不奇,最奇是所有土房一律向外开门,小得和鸽子笼一样。因其坐南朝北,后面向阳之处却倒开着一大间,本是全家纺织带做副业之所,靠着内壁也有一条长坑,火道与其他三面小屋通连,并可随意封闭。一到隆冬时节,人们日里全都聚在这间敞屋之内,将上半年收集来的竹枝细草取出,编扎各种香客游人喜爱的玩具,如风车竹篮草花之类。为了便于做工,别的小屋均极简陋,这当中一大问前面一排通体都是自家所制木格纸窗,又长又大,窗台离地只得尺许,以便太阳好时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取暖,连带作工,没有太阳时节,里面也是一片雪亮。虽是泥土建成,非但打扫干净没有丝毫尘土,并用各种细草编成的窗帘炕垫之类铺在上面,端的又朴素又好看,别有一种淡雅风味。 丁家的人只知作工,耐劳喜洁,认定想多做工积钱,地方起居非好不可,无钱置办,便就这双粗手和田野里的出产多出劳力,一面将它变换货物去换钱米,一面用来谋取做工的方便。这些地方老头子决不吝惜人力,常对人说,非要这样才好做事,如其房顶漏雨,墙壁透风,没有一点光亮,夏天热汗四流,冬天手冻脚僵,休说不能多做,好的东西也做不出来。这些虚耗掉的人力也是我们的本钱,果然日子一久生出效用,谁都说他聪明,学样的人甚多,连草垫也被传扬出去,家家仿制,成了游山人的常买之物。 济南府的穷人比较别人稍微好过,便由于名胜之地副业较多的原故。可是经过接连两次灾荒、一场大雪仍是叫苦连天。中秋节前赵三元路过当地,还曾进去过一次,看出他全家眉头紧锁,业已露出为难神气,断定大雪之后必更穷苦,想收欠租多半没有,便这两只肥鸡也是养来一面下蛋,一面准备款待田主家来人,和自己万一来此讨好之用,此外大概至多为了客来把炕烧热,别无所有。先听有茶,心已微动,这还当是凭着情面赊欠而来,走过当中堂屋还不甚显,及至由穿堂小门走到后面大间倒坐的北房之内,暗中吃了一惊,断定对方有了奇遇,否则不会如此。 原来这间用来做工兼作待客的北房竟是盆火熊熊,满室生春,非但纸窗庐壁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添了两具新的纺车和一架织布的机子,上半年所养两条肥猪业已老早腌起,沿房檐还吊着一排风的山鸡、鹿腿之类,只丁三甲一人一向不舍穿新,仍是一身旧装束,余者虽是旧衣翻新,只眼前见到的几个丁家子女和老婆、媳妇没一个不是笑容满面,所穿衣服也均添有一层厚棉,纺车机子上面还附有棉线,布也织了一半,好似家中妇女正在纺织,听见人来方始停止。除两个年轻妇女早就避开而外,余均同声叫应,请安问好。再看火钵也是新制项下,旁边坐着一把缺了嘴的大瓦壶,直冒热气,鼻端还闻到一股酒香。因丁家房子集中,一面临街,居中两面和后屋前的空地早已辟作菜畦,种着山东特有的大自菜。没有天井,所有房屋只这一间倒坐北房最大,平日纺织编扎以及饮食聚谈、烧火煮饭都在这间屋内,纺车对面的屋角便是炉灶。这时,丁妻鸡早杀好,连肉一大锅,刚刚烧开水放将下去,另外还忙着准备别的酒菜,比起哪一年来收祖都要丰富得多。 二捕心明眼亮,一看便知丁三甲非但知道翼人影无双的来踪去迹,并还得过他的大量周济,否则便是寻常好年景,像他这样勤俭本分人家也拿不出,何况他刚到家不久,急切间决办不到这许多东西,也必无此财力,至多把家养的鸡杀上两只,客人一走说起便要心痛,哪有这等丰富周到?便因年景不好,防备田主催租,有上一点积蓄,也必装穷叹苦,不会全家这样高兴。想了想,便对看了一眼,三元更是老谋深算,决计把进门时附带催租追一点是一点的原意改变,先放他一步,过后再说。 等到坐定,三甲亲自捧了热茶端上,三元笑道:"老丁,我们原是无心路过,想起许久不见,就便看望。像今年这样年景谁都知道,我既不催租,又不讨债,只管放心。 你这大年纪,引了全家老小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像这年月,恐怕连吃穿都为难,如何这样破费,叫我弟兄大不安了。衙门还有公事,忙着回去,多半还不能久停呢。方才又在前村吃过,天早过午,离黑虽然还早,也许不能领你的情,岂不冤枉?莫非又和那年一样,吃不成还叫我们带着走么?快叫他们不要煮了。" 三甲送茶之后一屁股坐在炕前小木凳上,先似有话不敢说,吞吞吐吐在喉咙里哼了两句,没有出口。二捕看出有事,更生惊疑,同声笑说:"老丁,有话快说,我们向来济困扶危,慷慨大方,最喜帮人的忙。你如有事相烦决无推托,不要这样胆小吞吐叫我难过。"三甲又咳了一声嗽,吐了一口痰,方始红涨着一个满布皱纹的老脸,赔笑说道: "二位班头老爷,不,赵老大爷,请听我说。本来今年真叫为难,上次遇见你老还曾说过,不,小老儿真个年老糊涂,我说的不是这个话,我是说,蒙你老大爷好意,今天贵人光降,果然不是来催租粮,也不是讨还旧债,我真感激你老的好处。不过一个人要有良心,这笔租粮虽已答应缓些日子,但你岳老太爷正等钱用的时候,真个没有,那是没法,既然有了,理应把我的租粮交上,叫他老人家也少为一点难。因恐你老人家拿起来不方便,特意把粮食卖掉,照市上价钱加一的旧规矩,连发财谷也打出来,换成银子。 我全家种了三十一亩四分多田,照市价合下来,单这一季,我照旧例加上那笔旧欠,总算在内共是一百一十七两六钱八分,连田边的出息都在内了,请老大爷劳驾代小老儿带去吧。这样方便得多,省得往他粮仓里送要借大车拉去,还要耽搁两天人工,一个不巧又不够数,连找补带说好话又要跑上十来趟才能算完。好在今年年景大家都知道的。" 三甲说到这里又停了口。 丁家种这三十多亩田,虽分在三元夫妻名下,因他岳父伍明是个讼棍出身,比三元大不了几岁,特意将一个老姑娘嫁与三元做填房,以便勾结官事,于中取利。惟恐三元老奸巨猾,有色无财打他不动,又把自己田地挑好的暗中拨了两处作为女儿陪嫁。三元虽是人财两得,一体全收,但是另有一种算计,田契只管交割,表面上却算那田仍是伍家所有,连收来的粮食也由伍家粮仓代为保存。年景如好,便算伍家拨借他用,否则自己便作中间人,照样把租粮逼去,还做好人。先听三甲答话吞吐,料定有事,正将毕贵拦住,细心察听,忽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明是荒年,竟照上好年景交纳,连去年和上半年的欠租也不等开口自行奉上,交的又是银子。暗忖:"照着对头行径只有激动佃户与田主作对,决无好意。三甲受他周济,不在话下,如何还代交租还粮?真要和别的黑道中朋友一样,打算表示好意,借此送礼打招呼,今早几次相遇,也不会那样举动。" 三元心方不解,毕贵已忍不住问道:"老丁你要明白,自来官法如炉,谁也晓得利害。像今年这等灾荒人都难过,种田人谁也无法交租乃是实情,休说财主人家不像往年那样追逼,便我们弟兄出来催征也是虚张声势,谁也不肯像往年那样做那绝子绝孙之事。 我们进得门来,以为你就平日勤俭,有点积蓄,听你上月相见口气,也必不甚好过,谁知你这间屋里连吃带用样样齐备,没到腊月房也扫了,肉也腌了,屋里头又是暖热,又是干净,鸡肉酒菜一大堆,单粮食就够吃到明年夏天,寻常有钱人家也未必有你过得好,何况今年灾荒。你平日那么本分,就说承你的情专为款待我们,一时之间也办备不齐呀。 这还不说,我赵老大哥以前代他岳老太爷收租,我也来过,十回倒有八回总叹苦经,恨不能少个一升一角都是好的。今天见面并没和你开口,上来就说不为催租而来,你竟会这样慷慨,把本年欠租全数交上,答话又是那么吞吐可疑,我弟兄多年老公事,光棍眼里不揉沙子,这两月来的事情我们业已访问明白,我知你是老实人,决不会做什犯法的事,不过知情不举,罪加一等。你也有全家老小,少时我弟兄问你的话要是知道,你不肯说,到时身受官刑,我们就是多年相识也保你不得呢。" 赵三元先恐对头跟来,听去讨厌,继一想:"我和毕贵说好,他向例是做红脸,脾气又暴,索性由他去当恶人,也许由老家伙口里诈出一点虚实,便在暗中留神察看,满拟三甲胆小忠厚,以前催租稍微吓他两句便急得要落眼泪,毕贵这等恐吓一定惊慌胆寒,这样一个老实人,事情不能怪他,人家又是远接高迎,尊若上宾,和祖宗一样看待,话还不曾说上几句,就劈头劈脑吓他一个好的,为了办公事虽然没法,到底也是多年相识,如用别的方法探询,一样可以问出,何必这样急三枪,上来先是一个下马威,当着他的妻儿老小岂不难堪?" 三元方觉毕贵做法还是太差,及至留神一看,丁三甲真似换了个人,始终睁着一双老眼望着毕贵,神色不变,连开头吞吐都似平日忠厚,不愿当面犯上,有点不好意思,毕贵这一问已早料到,并非真因怕事情景,越知有因,忙使眼色止住毕贵,故意笑道: "毕二弟就是这等心直口快,我和老丁多年交情,大小也帮过他好几次忙,如果知道什事,由我来间,他还能够帮着外人隐瞒么?我弟兄又非真听官话对这位朋友有什恶意,不过想见心切而已,你偏故意吓他,一个不巧被这位朋友知道,一生误会,更是见不成功,这是何苦?老丁,你不要怕,他是想见一个人,请教两句话,急得他胡说八道,使出这类激将之法,不要上他的当,都有我呢。就是有什官司牵连,凭我弟兄还不是一句话就完事么?你听我说,包你没错。你祖宗坟墓、全家老小在此,还敢抗官吗?你也喝碗热茶,我们再谈吧。" 三甲始终若无其事,听完方要回答,三甲的小儿子名叫丁虎,本在一旁劈柴,闻声走过,立在乃父身侧,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接口说道:"老大爷问的什事俺都知道,俺爹年老,说不明白,胆子又小,情面又重,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没的叫二位老大爷生气,由俺丁虎代俺爹说吧。"三元知道这小伙子血气方刚,每次催租都有不快表示,老说乃父这一辈子为他人忙,苦得冤枉,富有山东人口直心快的刚强之性,容易受激,方才又听在旁冷笑,分明这一家人和白泉居所见众苦人一样,受了对头好处,听了蛊惑,业已生出反抗之念,暗骂:"杂种休狂,就是对头厉害,跌他不倒,终有走时,早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多少包够你们受的!" 三元心中寻思,面上却不露出,故意笑道:"这话不错,你要知道什么只管说出,倒有好处,我们还没有问你怎知道什么事呢?"丁虎憨笑道:"这还用说,二位老大爷去而复转,还不是为了余家酒馆所见的人?实不相瞒,这件事情老大爷最好听余大叔的话,放下不管,就这样,人家还未必肯高抬贵手呢。至于你那来意今天一清早我们就知道了,不过俺爹人太老实,先不好意思见面,恐怕为难,老早避开。后来一想,老大爷多年照顾,不见面不是事,当你二位未到以前又得到恩人吩咐,俺爹还是不肯,是我再三劝说,最好直言无隐,否则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早晚总要相见,并无用处。就这样俺爹还是怕事,吓得避了出去。其实这有什么,我们不过受到人家周济,能够渡过今冬和明年春荒,既没有偷,又没有抢。如说来路不明,一则人家行好,自己送来,我父子没有向人伸手,事前不知,事后也无法送回,也不认得。再说,受他周济的本村人还是不少,济南府城关内外只是真正穷苦、不是游手好闲的懒汉谁都得到周济,受他好处的人多着呢,如要捉人间罪,休说监牢大小,便把所有衙门腾空,捉了去也装不下,并不止我一家,要捉都捉,怕什么呢!" 三元闻言,忽然鼻间闻到新煮开的鸡肉香味,猛想起今早毕贵虽曾来过,人早走开,并未留话说要再来,何况回时走得甚急,途中未遇一人,刚到门口主人便自迎出,说已杀鸡备酒,留吃晚饭。先当对方料定要来催租,不曾留意,此时想起,主人平日俭省,就是断定有客上门,这鸡也必等到见面之后,说定在此吃饭,才肯开杀,断无先就下锅之理。听老儿交租银的口气更有可疑,岳父近年不大管人宫事,除有三顷多地收租外专放印子钱,还开有一家药铺,每日都有不少盈余,决用不完,怎会缺钱使用?这多祖银全是往多处算,最刻薄的地主均不会有争执,丁三甲由何而来,便好年景一时之间也非容易,况此岁暮风雪的荒年。念头一转,忍不住哈哈笑道:"小伙子你真爽快,是个好样儿的。有话只管开口,老大爷如叫你家受上一点牵连我不是人。"丁虎便将前事一说,听得二捕心神皆震,也不知是急是怒,是难过,是心疼,呆在座上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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